走马灯了,凌霜君心想,看来真是命数已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冰凉的水流包裹住了她,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托举上水面。
大地在一瞬间化作泉眼,旷野在此时变成了一片汪洋。
蚁群般的金乌大军被海啸一般的浪头淹没、冲刷,尽数推出视线。
“北海龙君!!竟敢坏我好事!”金乌怒吼,然后他很快从腥咸的海水中看到了另外一个庞大的身影,惊诧万分,“不,你不是龙君,你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陆地上来这么久……”
“这你不用管,你们三族内讧,我管不着,但今日之战,你可以先回去了。”景聿从浪花中抱起凌霜君,少女浑身湿透,墨一般的发丝垂落下来,黏住了半张脸,衬着原本莹润的皮肤更加白皙。
她阖着眼,眉头却紧蹙,似乎即便是在昏迷中,也有许多操心不完的事。
比起清醒时的清冷镇定,这时候的她,整个人都显得苍白脆弱。
“是神君那个胆小鼠辈不顾昔日情谊,违背承诺,想要过河拆桥,我只为自保!”金乌的愤怒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不甘,“你难道要选择站在他那边吗!”
“我说了,你们内讧与我无关,我只要你今日退兵。”景聿踩着浪花如履平地,顺着不断升高的水位走到平齐的城楼,头也不回地对金乌说道,“收手吧,我已看见你的命运,现在收手,尚有一丝转机。”
金乌迎着巨浪不断前进,却始终无法抵达他身边,也警告景聿道:“那你为何不收手?你不在天道伦理之中,也无亲缘。如今插手这一次,还不知道会有何惩罚降临在你身上。”
景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凌霜君,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道:“你说得对,但是已经做了选择,无论甘不甘心,都要接受结果。至于惩罚,没来临之前,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景聿,落子无悔。”
“好一个落子无悔,我也是!”金乌哈哈大笑,他心知肚明景聿若要出手,自己绝对抵不过,便趁着他照顾那个人族的小丫头赶紧撤退,丢下一句话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与神族,不死不休!”
他倒要仔细瞧瞧,这破了戒的景聿,会有什么可悲的下场。
凌霜君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很短暂的梦。
梦里她拿着一个锦囊,走到一个山谷里,挖了个很浅很浅的坑,将锦囊种了下去。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坑上有个脆弱的小芽儿破土而出,慢慢长高、长大、长成一株紫藤萝。
紫藤萝的树枝不停地向上攀爬、向外延伸,最终漫山遍野都是这株紫白色的紫藤花海。
她站在原地,想:这座山底下,到底有什么呢?能给紫藤萝提供这么多的营养,让它长得如此茂盛,花开得如此清艳?
“当然是用我供养的呀,师尊。”她正想着,身后突然出现了风听澜。
风听澜一只手捂着肚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流到地上,然后被土地吸收,渗进枝蔓中。
他奄奄一息,却还是强撑着和她哭诉:“师尊,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见我……师尊……师尊!”
凌霜君梦中惊坐而起,大喊:
“风听澜!”
蛇君怒喝一声。
她刚刚匆匆赶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风听澜和长子,气急败坏地抬手要给风听澜一个耳光,却被长子哇哇大叫喊痛拽回了神智。
“娘,娘,他的妖丹在这里,”长子手里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那正是他刚刚从风听澜丹田中生挖出来的,他兴奋到癫狂,紧紧握住那颗黯淡无光的妖丹。
他不停地问,“可是,我丹田里已经有引灵珠了,没有位置给这颗妖丹了,怎么办,娘,你说怎么办啊?”
蛇君心疼地抚摸着长子的脸,关切地问:“吾儿,你真是吓坏娘了,受伤没有?啊?”
她小心翼翼地查看长子全身,发现没有伤口之后,才悄悄松了口气,慷慨地将自己所有的灵力都灌进长子体内,抱着他哭声哀切,后怕极了:“还好你没事,吾儿,吾儿,”
长子被抱得太紧,咳嗽一声,挣脱开蛇君的怀抱,说道:“都怪那个废物,挖个妖丹竟然流这么多血,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风听澜倒在血泊里,刚刚,长子带着蛇君亲手教的忌术压制在地,徒手剖开了他的丹田。
他起初拼尽全力挣扎,但后来他想起来了。
这个忌术并不少见,只是引子难取罢了。
所谓引子,就是要用他血脉相连的血亲身上取用的鲜血才行。活着的、自愿的。
他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蛇君将长子搂在怀中,低声安抚。
他俩的声音和影子逐渐在风听澜眼中模糊。
风听澜万念俱灰,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师尊,师尊……
朦胧中,他好像回到了秘境之外的药王谷,看见师尊在一片紫藤花海中等他。
他捂着肚子,磕磕绊绊地走上前,哭着乞求她:
师尊,我好想你……
我好想见你……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见我……
师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