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点50分。
木南发了一条消息:@孙路睡了吗?
屏幕亮了,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盯了五秒。没有那个“已读”的提示。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2点55分。再发一条:@孙路在吗?
没有回复。
他切换到私聊窗口。消息发出去——两个灰色的勾。已发送,未送达。
和常青一样。和小猫挞一样。
孙路的名字还在列表里,头像还在,消息记录还在。但他从网络的另一端消失了。
木南站起来。风衣挂在椅背上,他拿起来穿上,扣子没系,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
手机装进口袋,手电筒打开。
他走出房间。来到7024门前。
他敲门,三下。指节碰在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没有锁。
门推开了。
窗帘开着。窗外的海是黑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光。海和天之间没有分界线,空气和水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木南的手机手电筒照出了一切。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
枕头上凹痕很深,像有人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枕头里的棉花记住了他的头型。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他不可能不带手机。他是那种手机不离手的人,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群里的消息永远是他回得最快,表情包永远是他发得最多。
他把手机留下了。
木南站在房间里,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床头柜,手机,护目镜。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不是“被人带走”的。是他自己走的。
不对。
木南转身。开始往甲板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边走。但他的腿在替他做决定。
*
七楼甲板。
甲板上没有灯。天空是黑色的,海是黑色的,连风都是黑色的。
风很大,从船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细小的水珠。
木南走在甲板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的视线在扫——左边是船舷的栏杆,铁质的,漆成白色,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右边是上层建筑的外墙,米白色的,有几个关着灯的窗户。前方是船尾。
然后他看到了。船尾。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落在那个人身上。
深蓝色T恤,牛仔裤。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摆在身后翻飞。
孙路站在栏杆的外侧。他的后背朝着海,双手反握着栏杆。十根手指扣在铁栏杆的边缘,指节突出,像鸟的爪子抓着树枝。
他的脸朝着船的方向,朝着木南的方向。
木南停住了。
他站在距离孙路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落在孙路身上,照出他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但在笑。
他的眼睛在笑。眼角细纹的弧度,卧蚕的隆起,瞳孔里反射的手电筒光——那些细小到不属于“表情”的肌肉运动,在他的脸上组成了一个“笑”的形状。
木南没有说话。没有喊“别跳”。没有跑过去。没有伸手。
他站着。因为他知道。救不下来。
孙路看着他。隔着海风,隔着黑暗。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盐,带着水汽,带着夜晚的海里翻涌上来的腥味。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孙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海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他的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上下唇之间只裂开了一道窄缝,舌尖在齿列后面闪了一下。但木南读出了那个口型。
“再见。”
孙路松开了手。
往后倒,身体从栏杆外面消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没有尖叫,没有水花,什么都没有。海面吞掉他,像吞掉一滴雨。
海风很大。甲板上只有木南一个人。手电筒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着空荡荡的栏杆。栏杆外侧什么都没有了。
手电筒的光落在海面上,照出一小圈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下一波浪盖住了。
木南站在那里,手电筒没有放下。
光柱在海面上晃动,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黑色的、无尽的、正在吞没一切的水。
他没有犹豫。他的手伸进口袋。左边口袋——钥匙,房卡,一枚硬币。右边口袋——那把枪。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把枪的存在。不是模型,是真的。枪管是钢的,套筒是钢的,弹匣里有七发九毫米子弹。
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枪管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从太阳穴往里钻。手指搭在扳机上。扳机护圈的内壁贴着指节。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孙路消失的方向。手指扣下了扳机。
“……”
甲板上只有风。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有节奏的,缓慢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