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舅舅。”白衣少年振袖抬手,规规矩矩俯身行礼,一举一动都是名门风范。
然而殷泽安看着这个外甥,眼底却是压不住的复杂情绪。
紫虚阁上,他这个外甥的能言善辩委实教他记忆犹新。当时口口声声拒绝他的少年郎这会儿却主动来了殷家,这实在不容得他不多想。
“舒怿来了,坐罢。”殷泽安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你师父师娘怎么肯这会儿放你来舅舅家里?”
“舅舅容禀。”殷舒怿从容不迫地回话,“舒怿刚好在附近办事,眼看年关将近,便想着来给母亲和舅舅拜年。”
实际上,他自然不是来附近办事的。他此行的目的,正是特意前来拜访殷家。
廿年前,殷家先攻打落辰致使落辰灭门,随后兄弟自相残杀导致殷家败落。倘若如他所料,廿年前也有一个幕后黑手从中作梗推涛作浪,那么此人无疑是隐藏在殷家。
只要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么势必会留下些许痕迹。他在暗街的资料中并未看出端倪,唯有亲自到殷家来查访——毕竟,要在殷家查探廿年前的旧事,还有谁会比他更合适呢?只要对方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他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踪影。
因此,他顾不得师父师娘的期盼,哪怕正值年节也快马加鞭赶来了殷家。
“你有心了。”殷泽安微微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能有这番心意,想必你母亲也是高兴的。”
舅甥两个客客气气地说着闲话,不多时,披着一袭青莲鹤氅的殷雨琴出现在厅堂门口。
她甫一出现,殷舒怿便连忙起身,待她入座后更是上前两步,撩开衣摆俯首长拜:“儿子请母亲安。”
“不必多礼。”殷雨琴开口,语气依然清冷淡漠,“你且起来罢。”
“是。”殷舒怿依言起身,却并未重新归座。白衣少年低眉敛目,安静地垂手侍立一旁。
殷泽安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相见,眼中顿时划过一丝异色。他见过昔年落落大方的落辰首徒,也见识到了紫虚阁上锋芒毕露的武林副盟主,而他却从未看到过殷舒怿在他妹妹面前的这般姿态:乖巧,温驯,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难怪那日他一提到妹妹,他这外甥就毫不掩饰地咄咄逼人。这对多年不见的母子,居然会是彼此的弱点。
殷泽安心中盘算着,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殷雨琴抢先一步开口:“哥哥,既然你已经见过舒怿,我便带他回去了。”
殷泽安微微笑了起来:“你们母子两个自然有话要说,我这个做舅舅的就不打扰了。”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着殷舒怿意味深长道,“来日方长。”
殷舒怿不由得无声一叹。
……他这个舅舅,竟然还没有放弃拉拢他啊!
白衣少年垂下眼,抬手行礼告退,随着殷雨琴出了正堂。
*
殷雨琴把殷舒怿带到自己的院子里,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母亲。”白衣少年垂下眼,轻声道,“我想同母亲一道过年。”
来探查旧案是真,想与母亲一同过年也是真。
纵使紫虚阁上同处数日,母亲几次三番维护于他,但是他与母亲却是从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一别十数年,直到今日才是他和母亲重逢之后的第一次谈话。
没能听到母亲的回答,殷舒怿不由得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殷雨琴的神色。即便他早已知晓母亲当年将他送去落辰是为了他做打算,可是昔年被抛弃的恐惧仍旧浮上心头,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求您……别赶我走。”
殷雨琴微微一怔,待意识到儿子出言的缘由,不觉一阵心酸。
昔年把儿子送去落辰,实在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不得已而为之。她想过儿子或许会怨她恨她,也做好了儿子不会原谅她的准备,只是她委实没有想到——重逢之后,她的孩子会求她,求她不要再一次抛弃他。
她……她从来没有想抛弃她的孩子。
“舒怿……”
殷雨琴正想说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雨琴,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