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闻言,不由得眉头一皱:“为何?”
在师父身边侍奉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若非钟铭近来习武格外刻苦,这差事也轮不到他头上。如今钟铭主动推却,周围人不由得都侧耳细听,想知道其中缘由。
“因为舒怿在罢。”慕青间了然。
“就是慕师兄说的那样!”钟铭热泪盈眶,“师父嫌我碍事,我也觉得自己碍事。有舒怿哥在,师父身边哪里用得到我?”
叶哲点点头:“我知晓了,等下给你安排。”
对于钟铭的为难之处,他其实能理解。有殷舒怿在身边,师父眼里从来看不到别人,除非这个别人是小琪,否则哪怕是他或慕青间也不能幸免。
慕青间倒是颇有兴致地问:“你早上服侍的时候,师父做什么了?有没有和舒怿比武试招?”
“有。”钟铭仔仔细细地回答,“师父和舒怿哥比剑,舒怿哥认了输。只是我功夫不济,没看懂舒怿哥输在哪里。”
“果然比剑了啊。”慕青间感叹。他是知道殷舒怿还有一层司命身份的人,对于这场比试不由得心驰神往。
不过他还是安慰师弟道:“舒怿的武功远在我等之上,即便是我也看不懂师父和舒怿的比试。你不必在意,好生修炼便是。”极境之上的剑术比试,已经是他们无法触碰的层次了。只是……虽然看不懂,但还是很想去看啊!
“师父练完剑,还问我是否有所收获。”钟铭满心懊恼,“可是我当真……”
“我爹问也是问舒怿哥的。”洛琪并不走心地安慰道,“这句话,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任何人。”
这么说来,她倒是突然理解了钟铭的感受。
她爹问话只问舒怿哥,比剑也只找舒怿哥。钟铭只能在一边看着,不仅根本看不懂,还要被嫌弃碍事……
突然有点同情这个无辜的师弟啊!
“看不懂也没有关系的。”崔梦涵只得从旁圈转,“师父剑法高明,以我们的水平,确实还不足与和师父论道。”
“往日里说你们习武不勤,你们倒还不信。”叶哲冷哼,“这下可知道了?”
*
及到晚间,慕青间去寻殷舒怿。
“你来得正好,不来我也要去寻你。”殷舒怿一见面便把白日里写的文卷递给慕青间,“这是我对门中事务做的安排,你且看看,若没什么意见便安排下去罢。”
慕青间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好,我知晓了。”
他合上文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殷舒怿:“师父免了你的惩罚?”
殷舒怿无言地一指床铺,慕青间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便看见床铺上放着一根新的锁链。
“白日里和师父对招,师父觉得我带着铁链对招是不敬,就把之前那条斩断了。”殷舒怿给慕青间解释着,眼中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
“师父显然是不想罚你。”慕青间道。
殷舒怿垂眸浅笑:“我知道。”
“你当真知道?没有多想什么?”慕青间狐疑地看着他。
“师父明说了。”
“那你为何还要坚持这么做?”
“师父待我一向宽和,我不会不知道。”殷舒怿慢慢道,“只是,我需要对落辰列位祖师做一个交代。”
慕青间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师父明日还要叫你对招?到时候怎么办,再断一条铁链?”
“可饶了我罢。”殷舒怿摆摆手,“和师父比剑压力太大,我宁可戴着铁链,也不想再和师父过招了。”
慕青间神色微讶:“以你的武功,何至于此?”
“师父的武功,深不可测。”殷舒怿道,“在武道上走的越远,才越能察觉到师父的厉害之处。”
“也是,钟铭今日还道,他根本看不出你败了。”慕青间点点头,玩笑道,“你今天给师弟的压力也不小啊。”
殷舒怿倒是微感歉然:“是我的不是。”
“说笑的。我问过了,这事和你无关,论说起来也是师父考虑不周全。”慕青间道,“我和叶哲重新做了安排,叶哲还借此教导了一下师弟师妹,也不算全无所获。”
殷舒怿微微一笑:“那便辛苦你们了。”
送走了慕青间,殷舒怿换下外袍,将锁链缚在身上。
他重新披衣出了房门,熟门熟路地来到祠堂,在灵前屈膝长跪。
烈烈北风凉,漫漫秋夜长。
*
翌日钟铭果然未至,殷舒怿独自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洛希珏走到廊上。他瞥了一眼殷舒怿身上的锁链,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受了殷舒怿一礼之后便带人去了小演武场。
“为师习武之时,也不必你候着。”洛希珏道,“去练你的剑。”
“是。”殷舒怿含笑答应一声,走到一旁拔剑出鞘,认认真真地练剑。
师徒两个各占一半演武场,都是从“苍松迎客”起手,一路路剑法演练下去——殷舒怿本就是洛希珏亲手带出来的得意门徒,诸多习惯也是一脉相承——二人泾渭分明,互不相干,却又分外和谐。
洛希珏练到一半便不自觉停了招式,转过身专注地看着殷舒怿舞剑,目光中不自觉便带出几分欣慰和欢喜。
武功练到殷舒怿这般,自然不会如寻常弟子一样有招式上的错误。洛希珏看的也不是他的一招一式是否标准,而是在看其中剑意。他这般明显的注视,殷舒怿自然会有所察觉。玄衣少年练完一路剑法便收了剑,转身疑惑地看向洛希珏:“师父?”
“看你的剑术造诣如此之高,为师颇感欣慰。”洛希珏感叹道。
他一向不掩饰对弟子的欣赏,只是到目前为止,剑术一道能让他满意的徒弟也只有殷舒怿一人。
洛希珏说罢,便往演武场一旁的石桌石椅处走去。这边殷舒怿察言观色,也不必人吩咐,身形一闪便到了石桌旁,斟了茶奉到洛希珏手边。
洛希珏一笑接了茶,在石椅上坐了:“若是想喝茶就给自己倒一杯,跟为师不必拘礼。”他倒是没让殷舒怿坐,毕竟徒弟周身缚着铁链,大约还是站着舒服一些。
殷舒怿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多谢师父。”便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洛希珏一面饮茶,一面和殷舒怿随意闲谈:“我原以为你的剑术能达到极境便很好了,没想到你已经开始领悟剑道。昨日,为师确实十分惊喜。”
殷舒怿抿唇一笑:“总算没给师父丢人。”
洛希珏莞尔:“你一直都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他安抚了殷舒怿之后,又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你的剑道是什么?”
殷舒怿不答,反而向洛希珏问道:“师父的剑道是什么?”
洛希珏不以为忤,信口作答:“为师想追寻武道的极致。”
他的剑道,是纯粹。
殷舒怿若有所思。
他定了定心神,也开始认真回答洛希珏的疑问。
“我最初,想修的剑道是逍遥。”他无疑是喜欢自由自在挥洒惬意的生活,否则当初也不会丢下落辰的一切一走了之。
“之后,我也想过和师父一样,追寻武道的极致。”他父母的剑道,都是对武道最纯粹的修炼,而他能把武功练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没有对武道的追求。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拔剑,是因为我有想守护的人。”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重归落辰。
他的剑道,是守护。
山上的一草一木是他亲手所植,门派的偌大家当是他逐一置办,同门的文才武略是他亲自传授。
他看着落辰从无到有;他带着落辰发展至今。
他怎么放得下,这些年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