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殷舒怿,特来向诸位前辈请罪。”
清润的音色,在空旷的祠堂中响起。
“弟子愚钝,不知能如何偿还血债,大约……也还不清。”殷舒怿垂下眼,慢慢说道,“弟子只能每日来跪一时半刻,恳请诸位前辈稍平怨怒。”
玄衣少年说完便不再开口,安静地敛首垂眸长跪于灵前。
他口中说着一时半刻,却足足跪了两个时辰才敢起身。身形一动,锁链在膝上摩擦,殷舒怿顿时额间见汗。他以手撑地缓缓站起,立在原地喘息了片刻,待内力疏通腿部经络后才走出祠堂。
气血畅通,确实会舒服一些,至少走在路上不会被人看出他刚刚熬过跪刑。但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晓。
殷舒怿回了自己的房间,沐浴后往膝上红肿处浅浅涂了一层花吹雪。看了看药瓶中的余量,少年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他回来之前,特意在暗街买了一匣子花吹雪。只是按照他目前这般用法,这匣子花吹雪恐怕会不够使。
用花吹雪这种价值千金的救命良药来活血化瘀,在旁人看来大约会觉得他挥霍无度罢。但这一次却与奢靡浪费无关,而是身为暗街首席的习惯——他习惯于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伤口,尽量以巅峰的状态去面对下一个敌人。
眼下在落辰,对敌的可能性确实小了许多,不过他要日日去跪灵位的话,还是照顾好自己比较好。
少年收起药瓶换了里衣,然后又重新把锁链束在身上。疼?正常,不疼又怎么叫惩罚呢。只要忍过这几日……时日久了,他自然会适应的。
*
殷舒怿安安分分地在落辰做着小师弟,每日里循规蹈矩地练武、轮值,看起来和落辰其他弟子并无任何区别。
可寻常落辰弟子没有每日晚间的跪刑。殷舒怿每日消失两个时辰,总会有人发现端倪。
“原来,你是在这里。”叹息声在祠堂门口响起。
殷舒怿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敛首长跪的姿势,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师父。”
洛希珏缓缓踱进祠堂,在灵前上了香,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曾经的首徒,叹息道:“你何必自苦。”
“三年前的事,为师不怪你。”洛希珏慢慢道,“你受了入门礼,这便罢了。我本意并不想让你受这铁链加身的委屈,更不必说门规里都没有要求的跪刑。”
“舒怿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殷舒怿抬头看向洛希珏,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怜惜与疼爱。
他的师父,他的……父亲。
他曾经有多少次因着师父对小琪的宠爱而心生羡慕,又有多少次因着师父的爱护和信任而心生得意。师父待他犹如亲子,他也真心把师父当做父亲敬重。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师父就是他的父亲,那该有多好?
可是,当知道师父真的就是他的父亲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世界对他的戏弄与恶意。原来,这世上当真还有比“私生子,父不详”更加卑劣的出身。
殷舒怿深深拜伏于地,身上锁链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师父恕罪,舒怿……不敢说。”
洛希珏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不敢说?”这孩子在他面前,居然还有不敢说的事?
“是,舒怿不敢。如果有一天您知道了……”殷舒怿闭了闭眼,“您是舒怿的师父,您怎样对舒怿都可以。”
竟然这么严重吗?但舒怿既然选择不说,那么这件事处理与否应当没有太大关系。
洛希珏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处理事务的手段远远不及自己的大弟子,他也愿意相信殷舒怿的判断。落辰掌门点了点头:“好,本座知道了。”
他看了看已经直起身但依旧端正长跪的少年,目光在少年领口处露出的锁链上停留了一瞬:“明日该换值了罢。”
“是。”
“从明日起,你跟在我身边随侍。”还是把孩子放在身边看着比较安心。
殷舒怿却迟疑了一瞬:“明日应当是钟铭师兄服侍师父,倘若舒怿……”
洛希珏一摆手:“明日你与他一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