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芽塔的钟声敲了七下。
周文坐在二楼东侧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基础魔法语:第一册》。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周武的剑术课在同一时间,在另一座塔里。分开之前,周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句「下课等我」,语气和他说「黑雾里别开门」时一模一样。
教室里坐了大约二十个幼崽,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周文大概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其他孩子都在交头接耳——有人炫耀自己的种子属性,有人在比较各自的来处,那个登记处见过的带四个仆人的小女孩正用一把镶着宝石的小梳子梳头发。
周文翻着课本,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在床上说的那个词——「Light」。什么也没发生。
这本在他意料之中。如果英语魔法门这么容易就能触发,他这辈子从会说话那天起就该开始表演瞬移了。前世看过的穿越小说里,金手指往往一出生就跟着主角——练气期能战金丹,新手村捡到神器,随口念句咒语天崩地裂。但他是从高数考场上猝死的。一个能被偏导数逼死的人,老天爷大概觉得他不配开局就开挂。
但他记得那个梦。
昨晚他又梦到了那座看不到顶的图书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本英文书的封面——上面只有一个单词:「Remember」。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封面上的字母忽然漂浮起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不是见过的林教习,而是另一个人——个子不高,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导师长袍,袖口没有颜色镶边。她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
周文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
她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是浅绿色的,像春天刚发的嫩芽。右眼是深蓝色的,像黑雾天堑上方偶尔能看见的那一小片夜空。
「我叫艾琳。」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你们的魔法语基础课导师。你们会跟我上至少一年的课,所以——」她扫了一圈教室,「有什么问题现在问,之后不许在课上拿问题当借口不练习。」
安静了两秒,前排一个男孩举起了手。
「老师,你的眼睛——」
「半精灵血统。」艾琳面不改色,「下一个问题。」
那个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别的问题了?」艾琳等了等,「很好。那开始上课。」
她转身,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文。
没有任何颜料,没有任何墨水——她的食指划过的轨迹上,空气本身变成了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这是『艾尔』。」艾琳说,「古精灵语中的第一个字。意思是『光』。」
周文盯着那个悬浮的符文。和课本上印的图案一模一样——树枝缠绕般的线条从中心向外扩散,在边缘处形成六个对称的分叉。但他注意到一件课本上没有的东西:那些线条的内部似乎有某种极细的、流动的光在循环。
「翻开课本第一页。」艾琳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跟读音标。」
二十个幼崽齐声念出那个音节。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太长,有的咬得太重。周文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难,类似前世的拉丁语元音连读,但舌位要更靠后一些。
「太差了。」艾琳面无表情,「再来。」
又念了一遍。这次整齐了一些,但还有人跑调。
「第二轮开始之前,先记住一件事。」艾琳把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魔法语不是你们平时说话用的语言。你们说的天遗语、红武通用语、汐月方言——那些都是『死语』。你们可以说谎,可以敷衍,可以心不在焉。但魔法语不行。魔法语是『活语』——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必须相信它的意思。否则它不会回应你。」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不信?」艾琳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同一个符文——但这次,她的手指从右边往左边画。
符文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灰白,然后在空气中碎成了一小片细碎的光屑。
「我刚刚念的音节和之前一模一样。」艾琳说,「但我在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黑暗』。所以它失效了。符文知道你在想什么。魔法语不欺骗任何人——包括施法者自己。」
周文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活语——需要意图与表达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艾琳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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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的前半段是发音练习。
艾琳在黑板上画了五个基础符文——「艾尔(光)」「米尔(水)」「索拉(火)」「艾萨(风)」「格鲁(土)」。每画一个,全班跟读三遍,然后随机点人起来单独读。
被点到的人大部分都在发抖。一个从汐月方向来的小男孩在念「索拉」的时候咬到了舌头,全班哄堂大笑。艾琳没有笑,也没有批评——她只是等笑声停了,平静地说:「下一个。」
周文没有被点到。
他在把这五个符文的读音和英文字母做对照。艾尔——「L」的音。米尔——「M」。索拉——「S」。艾萨——有点像「A」。格鲁——「G」?不对,更像「Gr」的连读。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对照表,想了想又划掉了——太简单了。如果魔法语真的能和英语一一对应,那也太巧了。
但他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不是因为读音。是因为他不小心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不——不是翻译。是他在念「艾尔」的时候,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了一个英文单词——「Light」。然后他注意到讲台上那个悬浮的符文亮了一下。很微弱,几乎像是幻觉。连艾琳都没有回头。
周文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很久,但它没有再亮过。
错觉吧。
他揉了一下眼睛,继续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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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感知练习。
艾琳给每个人发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晶石——和登记处检验资质时用的那种很像,但要小得多,颜色也更浑浊。
「感应石。」艾琳说,「最低阶的。你们现在的水平激活不了它,但可以试着和它建立连接。把它放在掌心,闭上眼睛,用刚才学的任何一个符文在心里念——不要念出声。如果你的种子和你选的那个符文产生了共振,它会亮。」
「我没有种子。」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是那个带四个仆人的小女孩。她梳好了头发,正用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感应石。
「那就试一试。」艾琳说。
「试了也不会亮,为什么要试?」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淡紫色的——稀有品种,「我爹说了,没有种子的人就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应该来红武学院。」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周文。
周文没有动。
前世他在大学里见过的这种人太多了。他们不是真的坏——至少现在不是——他们只是在重复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像一只还没学会自己思考的鹦鹉。但你没法跟一只鹦鹉讲道理。
「普通人。」艾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知道红武学院九百年前的第一任院长是什么属性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
「无属性。」艾琳说,「他的名字叫韩石。他一生没有种子,没有属性,不会任何元素魔法。但他用一个符文——只有『艾尔』——在那个时代杀穿了三次兽潮,保护了三万人。」
她把一本课本放在小女孩桌上。
「你爹可能忘了告诉你这个故事。没关系,学院会补上。」
小女孩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艾琳转过身,语气恢复平静:「所有人,开始感知练习。不要出声。」
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细碎碎的呼吸声。二十个幼崽紧闭双眼,手心里攥着感应石,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人皱紧眉头像在便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被艾琳敲了桌子,有人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别人。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周文也闭上了眼睛。
他把感应石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表面有一种微弱的磨砂触感。他试着像艾琳说的那样——在心里念「艾尔」。
什么也没发生。
他换了「米尔」。没反应。「索拉」。没有。「艾萨」和「格鲁」也不行。
意料之中。他没有种子,没有属性,晶石在他手心里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正要放弃,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前做的那个动作——
他没有念精灵语。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词。
「Light。」
石头的温度变了一下。
不是变热——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石头在试图回应他,但它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像你对着一个听不懂你语言的人说了句话,他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你,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周文猛地睁开眼。
感应石没有发光。但他手心里有一小片皮肤——刚好是石头接触的那一片——在微微发麻。
他抬起头,发现艾琳正站在他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的那双异色眼睛正看着他手里的晶石,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有什么感觉吗?」她问。
周文犹豫了一秒。
「没有。」他说。
艾琳看了他两秒。那目光和登记处的林教习一样——像是在看一颗长得有点奇怪的树苗,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它就是不对劲。
「继续练。」她说完走开了。
周文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用英语。
但他把那个感觉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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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周文收拾好课本往门口走。走廊里挤满了从各个教室涌出来的幼崽,有人大声讨论着刚才的感知课——「我亮了!」「你那个算什么,我的是绿色!」「我的感应石裂了怎么办——」
「喂。」
周文停下脚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那个淡紫色眼睛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四个仆人像四根柱子一样立在她两侧。她比周文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姿像是站在加冕台上。
「你就是那个无属性的,对吧?」
周文想了想,决定用一个不太可能惹麻烦的回答:「我叫周文。」
「我不关心你叫什么。」小女孩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我爹说,红武学院不应该收无属性的人。以前不收,以后也不会收。你只是运气好赶上了一次例外。」
「你爹是?」
「汐月大陆——白家家主,白行山。」
「哦。」周文点了点头,语气很真诚,「没听说过。」
小女孩的脸又涨红了。
「你——」
「阿文。」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周武正往这边走来。他身上还穿着剑术课的练习服,袖口沾着一点木屑,额角有薄薄的一层汗。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确认他没事——然后落在了那四个仆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