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伸手下去。
紧接着“嗖”的一下缩了回来。那水清冽,也冷冽。不光冷,还割得人生疼。
可水又怎会割人?陈耀翻过手掌细看,并无伤痕。又以灵力探查,亦无内伤。那便怪了,方才那阵绞痛,究竟从何而来?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余敛,当即道:“同门,你过来一下。这水凉快得很,快来洗洗。”
余敛正蹲在潭边出神,闻言醒过神来,“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卷起宽袖,将双手浸了进去。陈耀便在一旁默默瞧着他的反应。
“嘶——吼吼吼!”余敛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拧作一团。
看这表情,陈耀一旁探问道:“如何?”
余敛瞬间舒展开眉眼,龇着牙,毫无受痛之色,道:“真的好凉快!陈兄诚不欺我!”
陈耀不信了。他重新将手探入水中,那股绞痛感果然又至,分明不是错觉。他捧起一捧水,一点点往外泼。水从指缝间流走,绞痛感随之减弱。待他将手拭干,那痛感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
余敛大睁着眼睛看他:“陈兄这是在做什么?做法么?”
“不是。”
“那是在做什么?瞧着好生玄乎!”
陈耀被他问得一噎,硬着头皮敷衍道:“洗手啊,还能作甚。”嘴上这般说,心里却也觉着玄乎:这绞痛感似乎只有他能感受到,余敛对此竟浑然不觉。
二人又移步至水潭边缘。余敛低头望着水中倒影,忽然凝神道:“陈兄,这水下该不会真有东西吧?”
陈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余敛被他盯得发毛,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胡诌的,陈兄——”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拽进了水里,只剩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浮上水面。他双眼瞪得滚圆,震惊错愕地望着陈耀,眼眶都大了一圈。水漫上来,他又应激地闭上眼,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
陈耀倒是做足了准备,半点水也未进。直觉驱使他来此,自然也会告诉他水中有物。方才余敛那句无心之言,不过是将他心中所想道破罢了。
越往下潜,四周越暗。二人点起灵灯,昏黄的光晕在幽暗的水中缓缓下沉。那股绞痛感将陈耀层层裹住,越往深处,痛意越烈。他咬牙忍着,隐约瞧见约莫数丈之外,有一点微光。
越靠近,那光越亮。还剩一两丈时,光芒已灼灼耀目。再往前,眼前骤然一片空白。
再睁眼,陈耀只觉头脑昏沉,似有人遥遥唤他,伴着阵阵耳鸣。
“陈耀?”
说话那人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周遭万物仿佛尽数消弭,只余那道声音,与那只手。
“不痛了,再忍忍。”随后,那人竟将他拥入怀中。
云……云知珩?
不对。他在想什么?此处不是瑶光境么……怎会有云知珩。
…………
他使劲摇了摇头,睁眼。
云知珩已如雾霭般散去,了无痕迹。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条小船上。那船并非寻常之船,船身通体由水凝成,晶莹剔透,却稳稳当当。身侧躺着余敛,衣衫湿透,双目紧闭,毫无苏醒的迹象。
陈耀坐起身,抬眼望去。目光渐渐对焦,他才惊觉。在这番景象面前,这条水船当真不值一提。
托着水船的,是层层翻涌的云卷。那云气厚重如大地,又轻盈如薄雾,囊括寰宇,包罗万象,一望无垠。抬头望去,重楼直起于九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丹楹刻桷,气象万千。楼阁倒悬于云海,碧落嵌入九曲江河,一道道江流倾泻而下,泻入云霄。
而整幅云海江河、阙玉重楼的景象,竟全是颠倒的!
天地已无上下之分,交融一处,如一面巨镜碎裂后又重新拼合,每一块碎片里都藏着一方天地。
他们似是闯入了一处壮观的九曲之巅。
陈耀伸手去摇余敛。那少年怎么都唤不醒,睡得死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陈耀试了几回,便也作罢,留他一人在水船上,自己登了岸。
靠岸的云层不再虚浮,踩上去竟如实地般坚实。他绕了好大一圈,才寻到重楼的门。与先前所见的遗迹不同,此门推之不动。他试了试,纹丝合缝。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轻轻叩了叩。
……不对,他敲门作甚?里头又不会真有人。
可门居然开了!
陈耀默然片刻,便也坦然受之。他抬腿迈过门槛,一只脚刚踏入,便有一阵天旋地转之感猛然袭来。
弹指之间,天地翻覆。
再睁眼时,他发觉自己整个人倒了过来。不,应该说,是这重楼正了过来。
楼内装饰古雅,多以檀木制成,案几屏风,陈设繁复,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意味。屋宇尽处有一道木梯,蜿蜒而上,通往更高处。他进来时曾在外面数过,这重楼共有九层。
陈耀迈出一步。脚下顿生凝重之感,灵力沉稳地荡开,如涟漪散入深潭。每一步,都仿佛在历经千年的沧桑。那感觉奇异非常,震人心魄,却又无半分身体上的不适。
他穿过前厅,绕至屏风之后。一座小神坛立于角落,坛内金色灵泉波动,漾开层层涟漪。而那光源的源头,正是一件法器。
陈耀快步上前,指尖轻触。微波依旧,心旷神怡,通体舒泰。霎时间,数行金色符文浮于神坛上空。
法器:玄悠鉴
属性:火
品阶:极
所属:第三代天璇星
比他在先前遗迹中所见的法器介绍,多了一行小字——
过往:乃天璇星结发妻子所赠,炼化后开了灵智。可洞察人心,看透世间一切。可滴血认主。
陈耀心中一震。默念完这几行字,过往经历竟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面鉴的往事!看见那位天璇星与妻子相视而笑的画面,看见那女子将此鉴递入他手中时的神情。
不曾想瑶光境中竟藏着这般大的机缘。重楼第一层便是极品法器,不敢想后头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于是他转身走向楼梯。重楼内并无禁制,他安然无恙地登上了二楼。屋内陈设与首层相近。陈耀行至屏风后,又是一座小神坛,花纹略有不同,位置却分毫不差。金光四溢的法器静静卧于坛中。
法器:长明灯
属性:火
品阶:极
所属:第三代开阳星
过往:乃其曾经镇守边域时所持。持有者性命会变得极其顽强,同时兼具不俗的攻防之能。可滴血认主。
陈耀知将这些默记于心,因为重楼有九层,意味着至少藏有九件这样的法器。越往上,只怕越是了得。他打定主意,先将每件法器都看上一遍,再做抉择。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他一层一层地攀上去。到了第七层,他甚至还见到了那闻所未闻的品阶——“双极”!但他震惊过后依旧打算到了最高层后再做定夺。
越往上行,重楼越是明朗,处处透着盎然生机。窗棂外有光透入,照得楼道亮堂堂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星辰山河,笔触苍劲,气势恢宏。
直至第八层的尽头。
此前每一层楼的尽头皆有烛台,将那方寸之地照得通明。但第八层没有。反常地,一片漆黑。
陈耀脚步一顿。他能摸得出来,尽头确有一道楼梯,却被那片黑暗吞没了,半点也看不清。黑暗像一堵墙,又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张着,静候着什么。
他默然片刻,挥出一缕至纯的灵力。电光火石之间,那缕火色灵力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如石子坠入深渊,连个回响也未曾留下。
他望着那片黑暗,伫立良久。终究,他还是迎着黑暗,抬步上了楼。
黑暗将他吞没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像是走进了一片虚空。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他自己微弱的存在感。
与先前楼层不同的是,这楼梯的尽头竟有一扇门掩着。
陈耀犹豫了半分,还是轻轻将那扇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与之前格局相近的屋子,只是灰暗了许多。他环顾四周,几乎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沉沉的,连墙角都看不真切。明眼人都能瞧出此处的不同寻常,陈耀反倒越发期待神坛里会放着什么样的法器。他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神坛立在原处,光芒却极弱。
陈耀走近细看,觉得不能这么说。光芒的强度其实与先前差不多,只是颜色变了。不再是金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阴天的云,沉沉地压着,不情不愿地亮着。
他立在神坛边,手指轻触坛内。
毫无反应。
又触了几下,依旧毫无反应。
这不对劲。前几层的法器,有些他还没靠近便迫不及待地弹出介绍,生怕他错过一般。这一件倒好,一反常态,仿佛巴不得他赶紧走开。
陈耀嘴角一斜。
法器,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