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被孤零零留在人间,承受所有思念、所有悔恨、所有生不如死的绝望。
商安微微抬眼,空洞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自己夜里抱着她,偏执又贪心的默念:
她只能是我的。
她的所有模样,只能对我展露。
哭也好、笑也好、破碎也好、温柔也好,只准我一个人看。
可现在。
她的公主殿下,永远闭上了眼。
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哭,再也不会对任何人笑。
包括她。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淹没商安最后一丝呼吸。
她缓缓抬起手腕,露出干净白皙、从未受过一丝伤害的皮肤。
从前她舍不得让她的小孩多添一道伤。
如今,她愿意替她,承受千万道。
刀锋轻抵腕间皮肤。
第一刀。
缓缓划开。
皮肉裂开的细微痛感传来,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滑落。
不疼。
比起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万分之一,一点都不疼。
这一刀,为无数个她独自崩溃、独自硬扛、无人可依的深夜。
替她受。
第二刀。
更深、更重。
血流汹涌,顺着手腕不断滴落,落在她们相拥无数次的床褥上,染红干净的床单。
这一刀,为寒假那两个月无人救赎、独自复发、满身伤痕的煎熬。
替她痛。
第三刀、第四刀……一刀接着一刀,连绵不绝,层层叠叠。
像极了于念瓷曾经满身交错、新旧堆叠的伤疤。
她曾经有多疼,现在商安就有多痛。
她要一刀一刀,全部替她偿还。
商安的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一点点变冷、发软。
可她不肯停。
她一边划,一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们的一生。
回放初春的相遇、秋日的相伴、冬天的救赎。
回放她瘦弱单薄的腰、清晰嶙峋的肋骨、软软靠在她怀里的模样。
回放她哭碎的眉眼、温柔的呼吸、悄悄沦陷、无法自拔的深爱。
回放清晨那句温柔至极的——公主殿下,请去上学好不好。
多温柔啊。
温柔得像一场骗局。
骗她们以为,真的可以慢慢来,真的可以熬过去,真的可以相守很久很久。
可世俗不允许,命运不饶恕。
商安靠在床头,缓缓躺下,躺在她们相拥入眠的位置。
手腕刀口不断渗血,温热的红铺满被褥,铺满她们所有温柔回忆的方寸天地。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逐渐涣散。
她眼底终于落下两行极轻、极淡的泪。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
她在想——
念念。
你这一生,太苦、太累、太痛、太孤单。
你在人间受尽委屈,受尽折磨,无人懂你,无人疼你。
只有我,懂你所有破碎,懂你所有隐忍,懂你所有无声的崩溃。
可惜我太晚遇见你,可惜我护你太短,可惜我终究没能救你出深渊。
你熬不住了,你先走了,是解脱,是新生,是再也不用痛苦了。
没关系。
你不用等我,不用愧疚,不用遗憾。
我来陪你。
你孤身坠风,我殉你于床。
你所有没熬完的苦,我替你熬。
你所有没流完的泪,我替你流。
你所有受过的伤,我替你疼。
世人都说我们错。
都说我们早恋荒唐,都说我们年少不懂事。
可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是彼此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没了我,活不下去。
我没了你,人间无意义。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她渐渐冰冷的眉眼。
商安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
真好。
终于不用再看着你痛苦。
终于不用再怕你离开。
终于——
可以去找我的公主殿下了。
床褥猩红,满目寂然。
满屋回忆,一世深情。
少年热烈偏执、双向救赎、彼此唯一的爱意。
最终。
一人葬于风下,一人殉于床前。
十七岁的盛夏,
两个彼此救赎的小孩,
终究没能熬过世俗,
没能熬到来日方长,
双双永远留在了那个破碎又温柔的夏天。
从此。
人间再无商安,再无于念瓷。
再无人偏执独占,无人温柔相拥。
无人再敢以余生,救赎破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