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失联那天开始，邮件是凌晨发出的，那两天没怎么睡。”

詹淇把他的手指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在他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把他的手指合上，像是把他那些阴暗面全都握进了手心。

“那你当时怕不怕，她如果没被吓住，你真的会把那些发出去。”

“怕，发出去之后事情会闹得很大，她爸单位的纪检如果介入，可能会牵扯到我家那边的关系，但我当时管不了那么多。”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来回划动，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想的是，发了之后怎么把波及范围控制在最小，我连邮件撤回的时间窗口都算好了，万一她爸那边开始调查，我还有几个小时可以补救。”

“你那几天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东西。”

“嗯，邮件写了一整夜，凌晨发出之前我在阳台站了大概半小时，还抽了烟。”

“你抽烟？”

“就那一次，刚抽一口就呛到了，剩下的全扔了。”

詹淇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个人，真的很吓人。”

“那你怕我吗。”

“你觉得我怕吗。”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很轻。

“我只会吓别人。”

她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坐起来，把茶几上那盏台灯调到最暗。

公寓里的光线沉下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他，黑发从肩侧垂下来。

“陈郁初，为什么是我。”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问的是“为什么是我”，不是“为什么喜欢我”，这两个问题的区别在于，后者只需要一个关于她的答案，而前者需要一个关于他自身的答案。

“新生报道那天，你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周围全是父母陪着的新生，你冷着脸从人堆里穿过去，像一把快刀划过水面，水面合拢了，刀就不见了，但我知道刚才有把刀在那儿，从那天起，每次你在附近我都会注意到你，你可能从来没注意过我。”

他顿了顿。

“有一次大一新生体检，在校医院排队抽血，我在旁边做志愿者，轮到你的时候，你把胳膊伸给护士，从头到尾面无表情，针扎进去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旁边的女生都在互相问疼不疼，你抽完血按着棉球就往外走，棉球没按紧掉下来，渗了一小条血痕，你也没擦，就让它那么流着，我当时觉得，你要么是赶时间，要么就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詹淇没有接话，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个画面她记得，针扎进去是疼的，但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我消化。

“还有你在咖啡店兼职被人拍照发论坛那天，我整晚没睡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但我也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去打扰你，我只能坐在那个角落，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把几个缠着你的人支走，你不喜欢欠人情，我就每次都帮你找好理由，因为我知道你一旦觉得欠了我，就会想办法还，你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亏欠关系，我就把所有接触都伪装成巧合。”

“你觉得我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你不好骗，你只是不在乎，对所有的接近都保持距离，我的接近你之所以没推开，不是因为我特殊，是你觉得我跟别人一样，都是过客，我花了快三年才从过客变成坐在你旁边那个人。”

詹淇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那枚黑曜石戒指在昏暗里泛着极细的切割冷光。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吗？是你跟我讨论恐怖片的时候，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些，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问我为什么喜欢恐怖的东西，为什么画的东西都那么阴暗，只有你从来不问，你只跟我讨论那些片子的构图和隐喻，好像你喜欢这些，和我喜欢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只是看世界的一种方式。”陈郁初说，“人性里有不可控的黑暗，每个人都在假装正常，我也在假装正常，你不知道，我有一次在公共课教室里捡到你落下的那本《迷雾》，翻到你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画的眼球，眼球外面裹着层层叠叠的荆棘，我当时就觉得我终于找到和我一样的人。”

“所以你把我那本书偷偷翻了个遍，第三天才放回失物招领处。”

“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敢，你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接近的人，我必须等到你愿意看我。”

詹淇伸出手，拇指从他眉骨抚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慢慢抚到耳后，像是在触摸一件她画了很久才画完的画。

“那你现在等到我了。”

他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离他的太阳穴很近，能清晰感觉到他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那颗心跳的频率跟他每次快要失控时一样快，但这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扑过来，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指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慢慢往下走。

她在他嘴角旁边停了停。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露出来真实面目，你笑起来像天使的时候我不确定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你凌晨写邮件的时候，绝对是陈郁初本人。”

他睁开眼，握住她还停在他嘴角的那只手，低头吻住她的掌心，然后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发暗。

“我还有很多面没给你看过，有些是你能想得到的，有些你可能还想不到。”

“比如？”

“你今天下午说，丁凝给你的策展人联系方式在798那边，我有个发小在那儿开了家私人画廊，是做真正独立艺术的，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但我一直没跟你提，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要替你安排。”

詹淇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落在他的嘴角。

“挺好的，我接受，不过我想先看看丁凝的资源，我先自己去谈，自己去试试。”

陈郁初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让她的后背靠在他胸口，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发根轻缓地往下顺，他的呼吸从她头顶均匀地落下来，像一层温热的风覆在她的身上。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大院里有一个秘密基地，是后院储物间旁边的一个夹缝，窄得只能容一个小孩进去，我在那个缝里放了我爸不让我看的科幻小说，放我自己做的望远镜模型，那时候觉得那个地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用装的地方，后来搬出大院，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地方了。”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这，在我怀里，我不需要解释任何东西。”

詹淇的指腹从他的脉搏上轻轻滑到手腕内侧的凹陷处，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个沉稳有力的跳动逐渐平稳下来。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给出任何答案，就像她不需要他问为什么会喜欢恐怖片一样，他也没有在等她回答，他只是要告诉她，他现在在任何一条可能的岔路上都选了坦坦荡荡，不需要再把心里那个窄得只能藏一个小孩的夹缝关上了。

“我明年就要毕业了，你到时候直博第一年，等我毕业的时候你还在学校。”

“嗯。”

“那等我办独立画展的时候，你得请假过来帮我布置展板。”

“好。”

“我开完个展之后可能会到处跑，国际比赛什么的。”

“嗯，我可以申请国外的合作项目，你跑到哪里我就申请哪里。”

她仰头看他：“你都计划好了？”

“我计划了一切，剩下的都随你。”

詹淇靠回他怀里，手指从他手腕内侧滑到他掌心里，在他的生命线上来回划动，“你那个朋友的画廊联系方式，你有空记得发给我。”

“嗯，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吓人。”

“对，但我觉得你吓得很合适，这个世界太光明了，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轻轻叠上去，五指穿过他的指缝。

“我不需要你的光照，”她把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我只想跟你站在同一片黑暗里。”

陈郁初低头把嘴唇贴在她额角，温柔地印下一个吻，然后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闭上眼睛。

眼底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去独自承受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