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红衣女子以为自己张牙舞爪的模样能让岑陆产生一丝涟漪,实际上,她完全没有落入岑陆眼底。
或许对于山神而言,这个人跟一只苍蝇无异,而牧良白,是另一只苍蝇。
牧良白说的是事实,但话说出嘴他便后悔了。倒不是因为说出来的话过分刻薄,可能会让山神动怒。
他后悔的原因是,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居然有失控的一天。
牧良白拍了拍自己两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重新把端庄且疏远的笑挂在脸上,“抱歉山神大人,刚刚妄自揣测山神大人的想法,我很抱歉。”
岑陆如牧良白所描述的一般,不置一词。
红衣女子喃喃自语说:“如果我把神的子民杀光了,神一定会降罪于我。而我,会杀了神。”
她得意地笑起来,“我最喜欢恶作剧了。”
岑陆显然看腻了他们的把戏,终于待不下去了,看都没看他对面的红衣女子一眼,抬腿就走。红衣女子一脸不服输,幻变成唐镜的模样,急着拦住他,恶劣地说:“慢着,山神大人。你可得在这里看着我,看着我把你的子民通通杀掉。”
“亲爱的山神大人,当看着这张脸,你真能做到冷血无情吗?”唐镜走向岑陆,眉目含俏,“如果山神大人真的能无动于衷,也不会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么久,还允许我抱住你……”
岑陆依旧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却突然抬手,看着自己眼前的唐镜,说了一句:“聒噪。”
语落,一道金光飞向唐镜,立马砍断了唐镜的一只臂膀。在唐镜错愕表情中,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几乎把月光下的云朵染红。
山神大人砍掉了唐镜的手臂,一脸无动于衷。
微白的灵力在岑陆指尖凝聚,岑陆又利落地削掉了唐镜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跌在云朵上,唐镜血流不止,忍不住跪了下去。
岑陆走向他,将指尖点在唐镜的额头上。
“山神大人,舍不得杀我……”她说,“不可能……”
剧烈的疼痛使得噬梦者的灵魂微微发颤,他咬着发白的嘴唇,用力地抬起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岑陆那双默然的眼,虽模糊不清,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冰冷。短短的一秒之后,一股强大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在他额上爆炸开来。
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灵魂随着□□,化为齑粉的感觉。
无垢体是一种特殊的灵草,不受物理攻击影响,无垢体化出的躯体自然不会受伤,他的灵魂待在无垢体里也就安然无恙。
除非使用鹤社的长刀,或者特殊的武器,否则谁都难以伤及他魂体一丝一毫。可是现在,他并不在无垢体内,只在一具普通的人类□□里。
所以……身死魂销。
噬梦者失去了全部意识。
*
山神庙的烧鸡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备上,这是规矩,是给山神大人的供奉。
山神大人从不吃。
可是庙里的仆役渐渐发现,那盘烧鸡总是少的——不是少了一条腿,就是少了半个翅膀,像是什么小东西叼走了。
他们以为是野猫,或者什么不入流的小妖,懒得追究,每次就多备一条腿。
没有人发现,在山神庙后墙的瓦当下面,每逢初一十五的夜里,总有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蹲在那里,把叼来的烧鸡压在两只前爪之间,吃得极其专注,尾巴卷起来,耳朵贴着头,防备着四面八方。
罪狐一脉的孩子,不许跟外人来往,不许被外人发现,要好好地藏着,藏得越深越好。
他从来不进庙里,只在后墙外头蹲着,吃完了,把骨头整齐地码在墙根,然后离开。
有时候他会多留一会儿。
隔着一堵墙,山神庙香火不断,鼎里的烟散出来,有一种浓重的安定气息。
他从来没见过那位大人,也不打算见。
只是偶尔,把两只前爪叠在墙头上,悄悄地扒着往里看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啃烧鸡。
那年春天,血气把半座山都染红了。
罪狐一脉最后活着的,只剩下老族长和唐镜。
他们是罪狐啊,传说中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罪狐。从他记忆起,他的家里人就一直东躲西藏,一旦被发现,就只能为了‘罪狐一脉’而死。
族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宁死不屈。那些伤害过罪狐的妖怪死在了山脚,死在了溪边——族长带着他们一处一处清算,然后回来,把了结的地方留给了自己。
唐镜被留在山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下去的时候,爷爷已经倒在地上,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要断掉的蛛丝。
"爷爷。"
老族长睁开眼,看了他很久,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幺儿,你去山神庙。"
"我不去。"
"去。"老族长的手攥紧了他的发顶,"你去,跪在山神庙门口,磕三个头,把这个交给他。"
他把一块刻了字的骨片塞进唐镜的手里。
"爷爷,我不去,我——"
"去,"老族长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山神大人,是靠得住的人。"
唐镜攥着那块骨片,跪在老族长面前,哭也没哭出声,只是鼻尖发红,死死地咬着下唇。
他最后还是去了。
他在山神庙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把骨片举过头顶,扬声说:"我来自首。罪狐一脉,只剩我一个,我来领罚。"
停了半晌,庙门从里面打开了。
成婚那天,唐镜第一次见到了岑陆的脸。
他原以为山神大人会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高冠广袖,不怒自威,带着神邸特有的、让人跪下来就不想起身的凛冽气息。
结果岑陆就那么站在那里,穿着常服,神情平静,没有轻视,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唐镜跟他对视的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耳根开始发热。
仪式很短,岑陆接过他手里的缔约,合拢,完毕。
就这样了。
唐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岑陆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荒唐,在这种场合,在这种处境,他居然会觉得心跳。
他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垂下眼,把那点荒唐的心动按了下去。
爷爷托山神大人照顾他,山神大人只是在履行承诺。
他知道的。
红河谷里盘踞了三百年的山魈,对唐镜出手。岑陆用了半年把它们清理干净,最后那一只是最难缠的。它把自己的魂体拆成七份藏进了谷底的岩层,必须把七份同时摧毁才能让它彻底消亡,否则只要留有一丝,它就可以重塑。
岑陆为此在谷底撑了一整夜的神力场,耗费了五成灵力,把七份魂体一点一点磨碎。等到最后一份消散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从谷底升上来,站在谷口,感觉到眼前的光慢慢变成了一片白,然后他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唐镜从谷口的另一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大人,结束了?"
他转向唐镜的声音,"嗯。"
唐镜停顿了一下,"大人,你脸色不太好看。"
"无碍。"他说。
发现玄网可以积攒灵力,是唐镜在第十八层的第七十二年。岑陆在红河谷亏损的灵力,唐镜想还给他。
青铜链扎进去,一点一点地抽,抽走的是他的灵力,抽不走的,是他藏进玄网里的那一份。
那天他把手贴在玄网上,感觉到里面蓄着的一点点暖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山神大人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他想了很久,想起红河谷之后岑陆站在谷口的样子,脸色淡,眼睛往他这边看,却总像在看一个稍微偏了一点的方向。
他那时候以为是错觉,以为是岑陆神游天外的习惯。
后来他在监狱里待了太久,把很多细节都想清楚了。
他把玄网摩挲了很久,重新放回怀里。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沉进去,就再也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