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通知——食梦出现在望山市，全日警戒，全体出动，围剿食梦。”

鹤社上空，一道一道急促的铃声高响。鹤社全体队员，包括牧良白在内，一共剩余二十九个妖怪，乘着夜色倾巢而出。

自从侵蚀过老人院的人命之后，食梦开始把所有望山市民当成饲料了。

哺乳动物的母亲会教导幼崽，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不可以。这有一个安全的区域，以免幼崽误食其他有毒的种族，造成病患或者死亡。

可食用的猎物食谱刻在DNA里代代流传，当一只熊在野外意外攻击了人类，人类就会捕杀这只“吃错东西”的熊。因为那只熊，突然发现了人类也在自己的菜谱里。两脚兽易捕获、肚皮软薄无硬壳，就是脂肪含量少，肌肉干柴了些。不太好吃，可是数量很多。

要是放它回去，这只熊教会其他的熊如何获取美味，这个地区野外熊伤人的事件就会大大增加。

牧良白不敢确定食梦喜不喜欢新口味，他只觉得很麻烦。

是的，麻烦。鹤社陷入了无休止的麻烦当中。

他们不仅冒着被食梦一锅端的风险，还冒着被人类发现的危险，冒着被山神大人一刀削皮的危险。鹤社水深火热，夹缝中生存，实在是可怜极了。

到了这个地步，牧良白终于承认鹤社流年不吉了。

牧良白在林间飞跃的途中，抽空感慨了一番弱肉强食。简作人在他身侧，咻咻跳过了好几截树枝，“老大，我们……我们要去请山神大人吗？”

“山神大人已经在处理了。”

山神大人十分守诺，这算得上唯一的好消息。

暗夜欲流的苍穹，有一个金色的阵法，潜藏在云朵里。山神大人出手的动作比牧良白想象得快一点。

牧良白指挥鹤社剩余的妖怪：“你们跟着简作人上天，去协助山神大人。我去找无垢体。”

他补充说：“无垢体现在塑型成了噬梦者的身躯，只有将身体里的魂体杀死，才能拿回无垢体，如果路上你们遇到了噬梦者，必须拿下他。”

简作人悻悻地问：“……杀死？”

“普通匕首不行，必须用鹤社的长刀。杀了他，拿回无垢体。”牧良白毫无感情地说。

“可是老大……我们就这样出现在山神大人面前，真的可以么？”简作人忧心忡忡地问。

虽然噬梦者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山神大人暂时不会疑心唐镜是不是出了三长两短。可唐镜毕竟是死了的，他们要是在山神大人露一露面儿，保不齐就……

撒谎的坏处是，为了弥补一个谎得撒好几个慌，哪怕警报暂时解除，还是得一辈子躲躲藏藏，不能见人。

“是我疏忽了。”牧良白定在一片草坪上，揉了揉眉心。

草坪被月光染成银色草坪上，鹤社全体都停了下来。牧良白看着他们，“原地分散，一队人去食肆找噬梦者，另一队去城里找噬梦者，务必拿回无垢体交给山神大人。”

“那老大呢？”

“我去协助山神大人。”现在也只有他能出面帮助山神了，绝对不能干晾着山神大人。

牧良白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如古井无波，“万事小心，尽量避免跟食梦正面交锋，活着回来。”

“是，鹤社长胜！”

月亮躲了起来，草坪上空无一人。

云朵上，岑陆看着眼下的城市。他看到了一只漆黑的巨兽，闪着一点紫光。

玄网在天空上方形成一个吸纳阵，以极快的速度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几近包围着那只漆黑的巨兽。

一切妥当，岑陆正准备离开，便听到牧良白的声音从下方传了上来，“敢问山神大人，这边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无。”岑陆眼皮抬也不抬，直接越过牧良白。

牧良白看了岑陆身后的法阵一眼，“这是玄网？”

岑陆尚未走远，漫不经心的声音漂了过来，“半个小时，等着。”

即使好似什么也没说，牧良白还是读懂了岑陆话里的意思。这个阵法需要半个小时完结，半个小时之后会自动收纳食梦，他需要在这里守护阵法。

也就是说半个小时之后，食梦就会落网。

“恭送山神大人。”牧良白鞠躬道。

既然如此，他可以安排天底下的鹤社成员来守阵，毕竟与食梦正面冲突是很危险的。私心而言，牧良白不希望鹤社继续损兵折将了。

他刚想通过衣襟的传话器发号施令，猛地看见不远处，一条红色身影踩着云朵，朝岑陆走去。

那张脸他过分熟悉，无论是眼梢上扬的角度，还是嘴角提起的弧度。哪怕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也难掩这只狐狸精眼底的神采和颜色。

分明是个男的，却偏偏长得雌雄莫辨。

唐……唐镜？

牧良白一动不敢动，僵住脖子看着不远处，山神夫妻久别重逢。

难道，岑陆见唐镜的那一次，把唐镜复生了？噬梦者没有提到这件事。

唐镜直直地朝岑陆走过去，“啊，你在这里。”

岑陆听到声响，看向来人。

“我逃狱了，应该没有问题吧？”唐镜扬起一个笑，乖巧地在岑陆面前站定。

他像是知道岑陆会一直凝视着他，稍稍羞得低头，由着岑陆看。嘴上却不停，他的话语是那么的缱绻万千：“三千多年未见，我好想你。”

岑陆不语。

“我那么想你，你就不想我吗？我才回来，你看你都不搭理我。”唐镜有点赌气，声音微微打着颤。

然而，岑陆在他面前，静默地如同一尊雕塑。唐镜的话甚至不能引起岑陆表情微动。

“你生我的气了吗？”唐镜抬起头问。

“可你，不是永远都不会生我的气吗？就算我犯下滔天大罪，被千夫所指，你也不会生气的不是吗……”唐镜蹙着眉。眉头拧起来的表情，很好看。

岑陆淡淡地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另外的人。

唐镜主动上前，拉了拉岑陆的衣袖，“别继续气了，好吗？你知道我一直极为任性的，都是你宠坏的。”

岑陆看着他，无声地扫过唐镜拉着他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谁？”

“啊？”唐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岑陆，“我是唐镜啊。”

“他跟我闹掰了，”岑陆拉回自己的手，“你装的，不像。”

-

城市灯火通明，却不见任何一个人。简作人被一堆发光纸屑围堵着，昏昏沉沉地陷进了食梦体内。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三千多年前——

梦境尚未完全凝结，他就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这一拳犹如千斤坠，他的鼻子完全失去了知觉，一管鼻血飞快地奔腾。

他还没完全失去意识，震耳欲聋的喊话声立刻在耳边轰炸：

“喂！你是鹤社的？给我醒醒。”

“不想死就现在清醒！”

朦朦胧胧里，简作人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

待他睁开眼，便见到一张狰狞的面具，和即将落在他鼻子上，一个放大的拳头。

“PANG——”

简作人捂着自己的红肿的、几乎完全塌了的鼻子，哭着挮去自己鼻孔下的两管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