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周始知周末要家访,蒋灵很早就到村口等她。不知道小女孩什么时候到的,远远就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见周始知靠近了忙问好。懂事、礼貌、谨慎,是个很得体早熟的孩子。
将车停在村口的平地上,她与蒋灵一同进村。看了眼蒋灵的走路姿势,周始知关心道:“脚伤好点了吗?”
蒋灵点点头,看样子应是消肿了,但动作还有些不自然。
水声哗哗。
大多数村子都有一条长长的水渠,趁着天气温暖,很多女子都聚在一块洗全家的衣服。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裤脚挽至小腿,水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揉搓浸泡声。
见外人来了,也只是好奇地抬看一眼,转又投入到洗刷工作中去。
路上周始知问蒋灵:“小灵,刚刚水渠边有几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那些姐姐不应该在上学,怎么现在在家呀?”
蒋灵歪头回忆了下,“老师是说蒋雪姐她们几个吗?”
“嗯……听村子里的人说蒋雪姐成绩不好,本来她想去职校上学的,但她爸爸不想供她读书,觉得没什么用处,便说让她在家帮种几年田,等年纪大些再让她出去打工。”
她挠了挠头,“这些都是听我奶奶说的,其他人应该也是吧。奶奶说有个姐姐明年就要结婚了,去喝喜酒的时候记得让我帮她多抢几个菜。”蒋灵天真地笑,“村里每回办酒席的菜都可好吃了。”
周始知却有些笑不出来,她停下脚步,蹲下身问蒋灵:“那你呢,你家里人会跟你说这些话吗?”
周始知让蒋灵很有安全感,她很喜欢这个温柔的老师。蒋灵上前一步靠近周始知:“奶奶说村里的女孩迟早都要嫁出去的,上学上得差不多就行了,我以后应该跟蒋雪姐她们差不多吧。”
看着女孩纯真懵懂的模样,周始知难言地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走吧。”
“蒋灵爸爸您好,我是小灵的班主任周始知,先前和您在微信上约过来访时间,此次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下小灵的情况。”周始知简单介绍完来意,便温和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蒋灵的父亲长得比周始知预想的要年轻,年纪看起来跟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学生差不多。男人染着黄色的头发,发根是新长出来的小茬黑。
他见到老师有些拘谨,似乎不擅长正经的谈话,给周始知倒茶的动作还有些生疏。
“额周、周老师,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小孩常年给我妈、她奶奶带着,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她的事,得等她奶赶集回来才知道。”男人谈及蒋灵的态度有些随意,落在女儿身上的视线时间很短。
话音刚落下似乎觉得这样回老师不好,便有些散漫地补充到:“我有孩子比较早,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这人就丢给我妈带了。我对她的情况不熟悉。”
见过太多的家长,也跟这个男人打过交道,他本人的态度与周始知过往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年轻、散漫、不着调、无责任心,家里主事的基本上就是蒋灵奶奶。男人极少回家,多在外边干些散活,欠了一些债,时常需要家里反向补贴。对孩子态度冷漠,对家庭没有责任感。
似乎意识到父亲态度敷衍,蒋灵收紧脚尖,敏感地感到羞窘,有些愧对周始知,却又不敢不知道怎么说话。
周始知想了想,道:“蒋灵爸爸,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先前也有跟奶奶了解过一些情况。小灵这孩子平时在学校很是听话懂事,品质也很优秀。只是在家庭层面,还是希望家长能更关心一些。您目前对小灵有什么想法与打算呢?”
男人从未考虑过周始知问的问题,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眉毛微扬,莫名才有一种为人父亲的违和感。“打算嘛……”男人摸向桌面上的烟盒,手指打滑了下,他叼了根烟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就那样呗,年龄到了就嫁出去,免得整天待在家里。”
蒋灵拘谨坐着,对老师细微的蹙眉感到不安。
周始知心中异样,面上依旧跟着流程继续问了一些问题,才终于结束这段不像对话的对话。
最后蒋灵送周始知出去,女孩垂头走着,似乎想到什么,抬眼小心翼翼跟周始知说:‘老师,我奶奶快回来了,您要再等等她吗?”
周始知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心中一软,心疼道:“没事了,老师已经了解情况了。”
她们走到树荫下,周始知与她并排坐在粗大的树根上,随意聊天。
“小灵,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周始知疼惜地看着她,“敏感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老师希望你能好好利用它,不要让它伤害自己。”
蒋灵的作文如同她本人,对世界的认知很是敏感细致。毫厘情绪,精准捕捉。这样的家庭造就的孩子注定是比旁人要多走几步的。幼小的身体,拽着敏感不安的心灵。
年纪小时还好,什么都不懂,等年纪大些,必定历经一番自苦。
蒋灵彼时尚不能理解周始知的意思,只是能听懂她似乎在夸自己,有些羞赧。
蒋灵想了想,抱着膝盖信任地跟周始知分享自己的心事。“老师,其实从出生起我就没有见过我妈妈,跟爸爸见面的机会也很少。”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他能回家,我心里还是好开心。”
“那天晚上在警察局,蒋宇有妈妈爸爸,陈科有,班长有,很多人都有。只有我没有……”小女孩泪花打转着。周始知想起那天蒋灵父亲拨不通的手机,想来她也在千万次偷偷祈祷亲人能够出现在最可怕的地方带走自己。
可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上天让一个十岁孩子最朴素的愿望落空了。
“为什么爸爸不能留在家呢,这样我就可以和别人一样了……”蒋灵的声音很轻很低,似怕旁人听见自己的渴望与羡慕,又会被责备不够懂事。
这么多年,周始知听过那么多类似的祈愿,到头来还是会往心里去。
以前周始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村里被留下的孩子到底算什么?至亲之人不在身边,被落下的人独自经历一年又一年。
偶有的相聚也有倒计时,七、六、五……二、一,嘭!烟花炸到天上,消散后只余下温热的灰烬落在仰望的眉心。冬去春来,雪融叶落,虽是血脉相连,却比邻里多一份疏离。
她的人生,见过太多留下来的人。被迫更早入世,更早生存,更早去摸索出适合这种人的存活路径。乱撞南墙,懵懂试错,被斥责,被贬辱,被规训,能勉强站住后,还是会困于复杂的血缘联结里。
——好孩子要学会体谅母父,不在身边都有难言之隐。
——妈爸出去上班累死累活还不都是为了你。
——怎么跟我们就这么不爱说话,性格真是孤僻。
——跟你真是难沟通,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孩子。
——出去打工每月工资要补贴家里,学会感恩!
——每周不知与家里通通电话?也不知关心家人,冷漠无心。
——年纪不小了,过两年在家附近结婚,也好照顾我们。
——大家都这样,村子里都这样,祖祖辈辈都这样,怎么就你白眼狼。
……
幼时落下的烟火,成年后有的落在眉心,带来一丝未尽的热意;有的落在眼眸,涩得人泪流满面。
*
那天回家后周始知心里想说的有很多,但最终都只余下轻轻的叹息。
阳台的花静静开着,主人不在的这些天她都有在浇水。明明是他养的植物,最后倒成了她的工作。
风吹过花朵轻轻摇晃着,她望向明亮的夜空,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分惦念。不知道裴渝回容城了吗?自他走后她都刻意没有跟他联络,两人短暂的联系就这么轻易断了。
像几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