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三天,火种改造的进度已经冲过了最后的临界点。沈默的意识在火种核心中燃烧,像一颗在真空中耗尽氧气的恒星,内核在坍缩,外壳在膨胀,光芒在熄灭前达到最亮。他的身体坐在轮椅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但他的意识,他的感知,他的智慧,全部都在火种核心中做最后的冲刺。并联大脑的数百万志愿者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天,盘古的算力已经压榨到了极限,量子计算机的每一个量子比特都在以最高频率振荡。所有的人、所有的机器、所有的智慧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在沈默的意识耗尽之前,完成火种改造。
方远站在数据中心里,盯着屏幕上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生命体征曲线。沈默的心率很慢,血压很低,体温也很低。他的脑电波频率很高,高到人类的仪器已经无法测量。他的意识正在火种核心中高速运转,每秒钟处理着数十亿条信息,每秒钟消耗着数月的精神能量。
“盘古,沈默的意识还能支撑多久?”
“也许几十个小时,也许更短。取决于火种核心的吸收速度。吸收速度在加快,他的意识消耗速度也在加快。”
林晚晴的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指甲嵌入了木质材料。“他会在改造完成之前耗尽吗?”
“不知道。但概率不低。”
林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要和他说说话。”
“他听得到。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感知还在,他的情感还在。”
林晚晴蹲在沈默的轮椅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很硬,但内部有温度。温度不高,但足以证明他还活着。
“沈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沉默。久到她以为他的意识已经熄灭了。
“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湖水。
林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还在。”
“还在。但可能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会坚持到改造完成的。”
“也许。也许不会。”
林晚晴攥紧了他的手。“你必须坚持到改造完成。不是为了地球,是为了我。”
沈默沉默了。他感觉到她的体温,感觉到她手心的汗,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实验室里只有两个人。沈默坐在轮椅上,林晚晴蹲在他面前。其他人都在数据中心、在舰桥上、在防御系统的控制台前。他们知道这一刻不该被打扰。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他在用力,用最后的力气。
“沈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化学系的楼道里,你抱着一摞文献,差点被地上的电缆绊倒。我扶了你一把,你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晚晴笑了。“你说你叫沈默。我说‘沈默,好名字。沉默是金。’你说‘我不是沉默,我是沈默。’”
“然后你就笑了。”
“然后你就脸红了。”
沈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没有脸红。”
“你红了。耳朵根都红了。”
“那是楼道里太热了。”
林晚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沈默,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你的耳朵没有红,说明你没有撒谎。你现在真的不会脸红了,因为你已经没有多余的血液可以涌上来了。”
沈默沉默了。
林晚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很干,像秋天的落叶。
“沈默,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来找我讨论课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自信,是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渴望被爱。”
沈默的眼皮颤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从第一天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你先说。”
沈默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太笨了。”
“你不是笨,你是怕。怕被拒绝,怕被伤害,怕自己配不上。”
沈默没有说话。
“你配得上。从第一天就配得上。”
方远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忍。“林老师,联盟舰队正在重新集结。新的旗舰已经选好了,是一艘重型战列舰。指挥链正在重建,预计很快就会恢复。超维度哨兵也在加速,预计大概率与舰队几乎同时到达。火种改造的进度还需要一段时间。沈默的意识还能撑住。”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看着沈默的脸,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方远,给我们一点时间。”
方远沉默了。“好。”
实验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嗡嗡声,只有火种核心的低频谐振。
“沈默,如果改造成功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也许还是我,也许已经不是我了。”
“如果你不是你了,我还会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