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涟的呼吸微微一滞。
风忽然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孟涟沉默良久。手中的玉佩硌着掌心,生疼。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宋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宋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朝中有人容不下宋公,也容不下公子。因为公子太像宋公,又太不像宋公,像的是才学,不像的是……心性。”
这话说得玄妙。孟涟盯着她:“什么意思?”
“宋公的心太善,善到以为道德能约束权力。公子不同。”宋微抬起眼,直视他,“父亲说,宋公曾叹过一句话:‘涟儿这孩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可为一代贤臣。若是生在乱世……’”
她停住了。
“说下去。”
“若是生在乱世,”宋微一字一句道,“可为枭雄。”
枭雄。
两个字,像两把刀,剖开了孟涟这些年刻意维持的伪装。
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演那个慈悲为怀的圣君,演那个温顺隐忍的男宠。
却原来早在多年前,师父就看透了他骨子里的东西。
“所以你来找我,”孟涟缓缓道,“是觉得我能成事?”
“不是。”宋微摇头,“父亲让我来,是因为他欠宋公一条命。宋家两代人的命,都系在公子身上。这是宿命。”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孟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可知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问。
“知道。”宋微答得干脆,“陛下的禁脔,朝臣的笑柄,三日后要去西南送死的棋子。”她顿了顿,“但父亲说,棋子若能跳出棋盘,便是执棋人。”
“跳出棋盘?”孟涟重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谈何容易。”
“所以奴婢来了。”宋微再次叩首,“愿为公子手中刃,虽死无悔。”
夜色里,她的声音坚定得像铁。
孟涟看着她伏地的背影,良久,将玉佩递还。
“收好。”他说,“这玉你留着,当个念想。”
宋微接过,握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
“公子不愿收我?”
“不是不愿,是不能。”孟涟转身,望向西边宫城深处,“我身边,现在全是眼睛。多你一个,便是多一分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我会启程去西南。你若真想效忠,便随我一同前去。”
宋微叩首:“奴婢明白了。”
“还有,”孟涟转身看她,“忘掉‘真身’二字。从今往后,我只是阿涟,工部的水利协理,陛下的……玩物。明白么?”
宋微怔了怔,缓缓点头。
“去吧。”孟涟摆摆手,“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宋微起身,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蕴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没入槐树的阴影中,消失了。
卯时三刻,宫门外。
马车在晨雾中排成长龙,车辕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工部的官员们裹着厚袍子,三三两两站着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禁军二十人,玄甲长刀,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孟涟站在最前面的马车旁,一身深青官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宫门方向。
周谨从后面一辆马车下来,裹着件黑貂大氅,脸色比霜还冷。
走到孟涟身侧时,他刻意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公子倒是起得早。”
孟涟侧眸看他一眼,淡淡道:“陛下定的时辰,不敢误。”
“陛下……”周谨皮笑肉不笑,“陛下对公子真是恩宠有加。
连禁军统领都拨来了,这可是二品大员出巡的规制。”
话音未落,马蹄声从宫门内传来。
一队黑甲骑兵驰出,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如铁铸,正是禁军统领卫铮。
他在车队前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孟涟身上。
“奉陛下旨意,末将护送协理大人前往西南。”卫铮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里震出回响,“此行一切事宜,由协理大人主理。若有不服调遣者,”他顿了顿,手按刀柄,“军法处置。”
周谨的脸色更难看了。
卫铮下马,走到孟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口谕,请协理大人亲启。”
孟涟接过,展开。绢帛上只有一行朱砂小字:
“活着回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可那朱砂鲜红刺目,在晨光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缓缓卷起绢帛,收入袖中,面上波澜不惊:“有劳卫统领。”
“末将分内之事。”卫铮抱拳,退至一旁。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孟涟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时,最后回望了一眼宫城。
巍峨的宫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醒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