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小一个。
很小的一颗,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蛋壳是莹白色的,却从内部泛着淡淡的蓝光,柔和得像月光凝成了实质。
表面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龙鳞的印记。
应无赦直直看着,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
九枝灯微微挑眉,“你最好冷静一点。”
周遭的声音被抽离,全身的血液凝固不再流动。
那么小一个。
那么小。
他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泥土里,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看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司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递给他。
应无赦这才回过神来,他擦了擦手上的土,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连手指在颤抖。
指尖接触到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冰凉的蛋壳下隐约传来细微的脉动,仿佛一个沉睡的心脏。
这是真的……
他恐惧这是梦,可冰凉的触感又那么真实。
碰到的那一刻他就改变主意了,他不能把这么一个小龙蛋放在外面的任何地方,他必须要亲自养。
他现在还没有记忆,等他长大恢复了记忆,那个时候如果他还没原谅自己再放他离开。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会尊重他的意愿,但是现在他还太小太小……
司源:“他的成长速度很快,同样记忆恢复的也很快,恢复程度各不相同,但大脑一下涌入几年的记忆总会有些痛苦。”
“只有这点需要注意。”
应无赦一直听着,眼睛还是没有从那颗龙蛋上移开,“我知道了。”应无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应无赦再也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怀里抱着龙蛋就走了,根本不给别人看的机会。
清风拂过。
兰烬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应无赦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那双极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
应无赦怀里抱着龙蛋回了寝殿,他的寝殿很大,很空旷,五百年来他很少回来住,是不敢,因为这里关于他的东西太多了,连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床的最里面,怕它滚下来,又拿枕头挡在床边。他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那颗蛋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他去找了无数绫罗绸缎,丝绸的、棉布的、绒布的,各种颜色,各种质地,堆了满满一桌子,他要找一个垫子,一个最软最舒服的垫子。
但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满意的。
这个太硬,那个太糙,这个颜色不好看,那个花纹太俗,他挑来挑去,挑了半天,没有一个满意的。
最后他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自己做。
他缝了一个垫子,小小的,圆圆的,刚好能放下那颗龙蛋,绸缎的面,软软的,滑滑的,里面塞了厚厚的绒,他把垫子放在床头,把蛋放上去,刚刚好。
随后用法力在床的周围布下层层法阵,一层又一层,像包粽子一样把整个床包起来。
那些法阵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罩,任何东西只要敢靠近就会被那些法阵撕成碎片。
还是不够。
他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寝殿的每一个角落,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保持在最适合龙蛋生长的温度。
后来又叫玄竹将所有关于龙族习性的书全都搬过来,玄竹进来的时候被满殿的灵力扑了满脸,差点没站稳。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法阵,满殿流动的灵力,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书放在桌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应无赦将这个小东西视若珍宝,连睡觉都要放在床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可他几乎不睡,一整夜只是侧躺着,看着它泛着蓝光,细微的脉动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生怕一闭眼它就会消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对不起啊。”他看着那个泛着光的小东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今天还好吗?”
他几乎每天都会问这个问题,也在夜深人静时一遍又一遍地小声道歉。
只有一日他睡着了,他魔气失控,发了疯地将周围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把寝殿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回过神来的时候,龙蛋壳碎片散落一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想把它拼起来,可碎片太碎了,拼不起来。他的手被划破,血流出来,把那些莹蓝的碎片染红了。
他痛苦得喘不过气。
然后他醒了。
黑夜里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身冰凉。
原来是做梦。
幸好……幸好。
他大口喘着气,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手心忽然传来湿软的触感,他瞳孔猛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随后手臂上也传来一点软软的感觉后才怔愣地扭过头。
他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人,正在趴在床上舔他的手掌心。
应无赦呼吸一滞,心瞬间被狠狠揪紧。
它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没完全舒展开,脊背上有一道极浅的银纹,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
然后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
几乎要忘记呼吸。
浅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很浅很浅的蓝色,好像是冬日清晨湖面上第一层薄冰的颜色。
睫毛是极浅的颜色,像两小片初雪落在眼睑上,身体莹白如玉,还缠着一些布料,还有些挂在了龙角上,银色长发被打湿缠在身上,周身是蓝色的蛋壳碎片。
瞳孔圆圆的,润润的,还带着破壳时的茫然。
它眨了眨眼。
好奇地望着应无赦,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只是看着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出现在它眼前的人。
应无赦那一刻仿佛和世界断开了连接,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手心发烫,脑子变成了一片雪原,空旷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你看着它。
它看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好像是一万年,这两个词在空白的大脑里是差不多的意思。
直到它眨了眨眼。
那两小片初雪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应无赦才被重新推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眶是酸的,手是颤抖的,心跳还在。
那片被彻底清空的雪原上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念头:
它看见我了。
那念头落下去,整片雪原都在发光。
想让它永远这样看着我。
想永远这样被它看着。
应无赦立刻小心地将他抱进怀里。
他柔软得不可思议。
抱进怀里的时候尾巴绕在应无赦的手腕上,呼吸一起一伏,应该是困了,它的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了,可就在彻底闭上之前,它又看了应无赦一眼。
他的大脑再一次空白。
应无赦把它轻轻捧起来,比想象的还要轻,还要软,整个身体蜷在他的怀里,尾巴自觉地绕住他的手腕,刚好一圈,松松的,没有用力,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那颗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已经闭起来。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它身上。
应无赦就这样捧着它,一动不动,眼角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落,滴到了它眼下。
月光在它身上流淌,在莹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小小的身躯微微起伏。
睡着的最后一瞬,它的尾巴尖轻轻翘了翘,蹭过他的手腕内侧。
像是一个初生的、全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