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火一脸惊愕,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想吃元宵。”
没等他再说什么,华千便已然脚步轻缓地迈步走出了卧房,木门被轻轻合上,只留下慕火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床榻之上,静静望着床沿处那件华千方才换下、随意搁置的淡青长袍出神。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还有床榻上熟睡无知的华烨平稳的呼吸声。
慕火就这么坐着,心头莫名一酸。
世人都知晓,灵兽山大师兄华千,天资卓绝,修为高深。
可只有师弟们才清楚,他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罢了。本该和寻常仙门弟子一般,肆意修行,随性玩乐,可偏偏,他是师尊收下的第一位弟子。
偌大灵兽仙山,里里外外大小琐事,几乎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肩头。
别家仙门的大师哥,个个养尊处优,受尽师门宠爱。
以华千的天赋与资历,他本也可以活得这般轻松自在,避开繁琐杂事,独享安稳清闲。
偏他天生是个要强的性子,事事亲力亲为,整座仙山的护山大阵,层层叠叠的结界屏障,抵御外敌、隔绝邪气、稳固山灵的所有阵法,皆是出自华千之手。
仙门之中,师弟们敬师尊,是出于尊卑规矩,出于修为差距,发自内心的亲近。
可所有人对华千,却是敬中带畏,感激之余,又明显带着几分距离。他太过清冷,太过克制,太过强大,永远一副万事皆能从容应对的模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肆意撒娇,不敢随意倾诉心事。
也只有慕火这种天真的小狐狸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黏着华千了。
刚刚华千离开时,慕火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泪痕。
一念及此,慕火蜷了蜷单薄的身子,狐耳无力地垂下来,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泪珠越落越急,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楼下的华千听见,徒增烦恼。
将来,如果他有能力了,他要护师哥一辈子,不让他受半点苦。
不知默默落泪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室内沉寂的悲伤。
华千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缓步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圆润饱满的元宵,白白胖胖,漂浮在温热的糖水之中,淡淡的桂花甜香缓缓飘散开来,清甜温润,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他走到柜子旁,动作轻缓地将瓷碗稳稳放置在木质柜面之上。
但当他抬头看见慕火的脸时,他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浅淡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明显的错愕与慌乱,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真切的紧张。
“慕火,好好的怎么落泪了?谁欺负你了吗?”
慕火猛然回过神,赶忙摇头,慌乱地用袖口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
“没有……没人欺负我。就是忽然眼睛有点酸,风迷了眼而已。”
华千把他方才搁置在床上的衣服拿过来,披在慕火身上,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帮慕火擦去泪水,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师哥在呢。来,趁热吃颗元宵,暖暖身子。”
桂花糖水氤氲着温热的雾气,圆润的元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暖意扑面而来。
慕火确实早已饿极,腹中空虚难耐,此刻看着眼前温热的吃食,再也克制不住饥饿。他点点头,接过小碗,拿起木勺,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元宵软而糯,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满身寒凉。
许是太过饥饿,慕火吃得有些急切,狼吞虎咽,不一会儿,满满一碗元宵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慕火放下木勺,看了看身侧静坐的华千。
华千方才下楼煮元宵,忘了添衣,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薄的青色薄衫。此刻,他眼睛微闭,清俊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似是有些倦了。
这般毫无防备、倦怠柔和的模样,平日里极少能见。
烛火映颜,眉目如画,青丝散落,一身薄衣,慵懒又落寞,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世间难得的美人……
慕火就这么静静抬眸望着,一瞬之间,看呆了。
心跳悄然放缓,眼底、心底,只剩下眼前这一位清冷又脆弱的师哥,再也容不下其他。
良久,华千缓缓睁开双眼,淡色的眸子看向呆愣不动的慕火,薄唇轻启,轻声询问:“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哪里奇怪吗?”
说着,他抬手,将散落身前的长发轻轻撩至身后,动作优雅慵懒,自带一番风骨。
慕火猛地回神,连忙用力摇头,耳根微微泛红,小声认真地说道:“一点都不奇怪,师哥很好看。”
华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慕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床榻之上,华烨依旧睡得极安稳,眉眼舒展,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华千和慕火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华千在仙帝的大殿上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间看到的画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孤寂绵长,无人知晓,无人宽慰。只有这一轮婵娟陪他度过这漫漫长夜,星河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