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近来爱上了酿酒。

每日一醒就去院子里捣鼓，适逢春日，院中有梨花，灵泽有桃花，屋中还有不少楚江先前从天界拿来的仙植，不拿来酿酒委实有些可惜了。

楚江环胸倚在梨花树下，就这么定定看着白和挽着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手上动作不停，不时看一眼一侧的书。

书是酿酒的书，白和专门买的。

肩头落下一朵娇白，楚江侧眸，手捻起那朵梨花走到白和身旁，将那一朵梨花放进白和身侧的竹篮里。

白和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细密的长睫恰到好处的上卷，楚江脸上每一分神色就尽数落入眼中。

楚江：“给你，别浪费了。”

长睫轻轻一颤，目光越过楚江的肩头看向楚江身后那棵梨花树。春日正俏，本应梨花满枝桠的树上，如今只剩顶头那一小圈还没造毒手，余下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白和静默一瞬，难得没开腔。他近来修为凝滞，一时无法突破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恰巧前几日放在床下的酒壶被楚江给翻出来了，大约是壶口没封紧，本该剩一口酒的壶底空空如也。

楚江不知前情，看白和眼神不对，便说再给他酿一些，白和一想，左右无法突破，他还没酿过酒，倒是可以打发一下时间。

他正兀自沉思，耳边忽地又多了一道声音。

“剩得不多了，一朵也是好的。”

语调诚恳略有惋惜之意，但细细一听，这语调之下多半为调笑。调笑他不会酿酒，薅秃了半树，一壶酒也没酿出来。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面前之人，忽然升起一股往事如烟如雾之感，当初他就不该心软，任人神魂俱裂，也好过此人好了之后，昔日恶劣的性子入破土之笋般，时不时冒出来考验他的耐心。

白和深吸一气，垂首继续研究酒水的配比。

楚江不死心，“其实阿白何必做这些，酿酒这等小事自然有我。”

白和翻书的手一紧，听得楚江继续，“你都浪费这么多花了。”

“楚江。”白和抬头。

“嗯？”楚江疑惑。

白和捻起楚江方才摘下的那朵话，隔着长桌朝楚江扔去，梨花娇弱转手间却似风雪凌厉隔空破了一声响。

楚江挑眉，不闪不避，花至眼前时伸手一夹，就这么稳稳接住了。

白和白他一眼，再不理他。

看人恼羞成怒，楚江终于收敛，含笑走过去拉白和的手，白和不胜其烦。

白和：“松开。”

“好了，逗你的。”楚江替他擦掉手上的花瓣，“你这几日酿酒，都快将我忘了，我若不主动点，你如何看得到我?”

白和：“……”

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不是厚脸皮的程度了。

“你看看，手泡成这个样子。”楚江将他的袖子理了理，“其实酿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的方法都对，只是顺序上有些错乱，其实只要这样……”

白和被他拉着站在一侧，楚江净了手，将剩下一半的花塞进瓶中，还不忘开口安慰，“妖鬼体质特殊，先前几番不成也有关系。”

“好了。”将瓶口仔细擦拭干净，封口，楚江转头道，“七日后分装埋下便成了。”

白和神色复杂，自己研究了几日，做废了多少，到了楚江这儿轻而易举就成功了？

“你也不必气馁。”楚江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也不善于此道，只是早先不是给你做过。”

是了，当年楚江化作江兖时，倒是善于酿酒。同样的梨花酿，江兖酿出来的总是多了一层滋味，酒味淡，花香浓，后劲却不小。

几日后，楚江见他兴致不减，将灵泽内的花果全部采来给白和酿酒，这酒从春日酿到了夏初，院落下几乎藏了满院子的酒。

“这酒多久能喝？”白和问。

楚江答得随意，“早先埋的眼下想喝也是成的，只是还为成酒，酒味淡的很。”见白和仍盯着那处看，他靠近问，“你想喝？”

白和难得坦诚，点头，“嗯。”

楚江勾唇，“我去凡间给你买一些？”

白和摇头，“算了。”

又过了一月，盛夏已至，院中荷花娉婷，清香四溢。好在有结界，倒也不觉得多热。

是夜，星宿漫天。

楚江今日有事，回了冥界，白和便坐在院中看星宿排布，流萤成碟。看着看着他心念一动，起身去梨树下，把最早埋下去的酒给启出来了，瓶身清凉，带着寒意，隐隐还有花果香气透出来。

其实白和倒也没那么爱酒，大约是酿酒的过程艰难，又因是自己酿的，对这酒他实在是期盼的紧。

楚江回来时，白和正倚着莲花池，用手拨弄水中的红鲤。

楚江：“你怎么还没睡？”

等了半晌也无回应。他走过去闻到浑身的花酒香，他脚步凝滞了一息，抬眼间看见石桌上歪七扭八地的酒壶，心下了然。

他在白和身边蹲下，轻轻地唤，“白和？”

白和似乎是反应了一会，才慢慢扭过头看他。

月华刚从云层后钻出来，月光打在白和身上，白和双颊绯红一片，双眸似含水似覆面，朦胧间又是霜华映在其中，长睫一颤一颤，唇色殷虹，一张口似清不明。

“你回来了？”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是饮了酒，灵台不甚清明，说话时还带着尾音。楚江低低笑开，看白和趴在池边安静又乖顺的样子，道，“你喝醉了。”

白和眉头一拧，似乎是没听懂楚江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喝醉了。”

“瞎说，我没喝酒。我喝的是……”是什么，他一时又记不起来，蹙眉想了好一会，才说，“是甜的水。”

“好。是甜水。”楚江目色柔下来，伸手将白和抱起来，“天色不早了，回去睡了。”

白和头昏沉沉的，晕得厉害，任由楚江抱起他，头搁在楚江的身前。

楚江抱着他进房，一只腿跪在床上正准备把白和放下来，白和圈着他脖颈也不松。

楚江哄道，“小白，睡觉了，松手。”

也只有这种时候，楚江才敢叫小白。

白和埋在他胸前摇头，发簪被他拱掉了，头顶顶起毛茸茸一片，“还不想睡。”

楚江温声，“那你想做什么？”

白和抬起脑袋，仰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