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热浪裹着蒸腾的暑气死死压在实验中学三楼教学楼,校外成排梧桐枝繁叶茂,碧绿的叶片层层叠叠覆满围墙上空,燥热的穿堂风撞在302考场的塑钢玻璃窗上,撞出一阵阵沉闷细碎的响动。今天是初中期末全市统一统考的收官之日,最后一门语文,全年级师生心里最看重、分值占比最高的科目。往日课间喧闹奔忙的教学楼彻底敛去人声,整条楼道空荡荡的,连盛夏聒噪不休的蝉鸣都刻意压低了声调,整座校园被紧绷凝滞的考场氛围牢牢裹住,空气闷热黏稠,只余下吊扇一圈圈旋转的嗡鸣,在密闭的教室里循环回荡。
本次统考采用电脑随机打乱排位,701班的刘清野、邹星澜、谭肆野、刘青城四人阴差阳错分在同一间考场,却被拆分在教室四个相隔甚远的方位,隔着一排排陌生外班考生、来回巡视的监考老师与悬空的监控探头,明明共处一室,咫尺相隔,却受考场纪律约束,不能随意交谈、不能明目张胆对视,各自守着一方窄小课桌,揣着四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一百五十分钟的考试时限里,在笔尖起落之间,上演一段藏着暧昧、友情、勤勉与忐忑的考场故事。
刘清野坐在考场左侧第四排靠窗位置,是常年稳定在班级中游的典型中等生。她没有顶尖学霸过目即会的天赋,也没有末尾学生破罐破摔的懈怠懒散,平日里上课认真跟进课堂,作业按时按量完成,可临场应变、灵活解题的能力平平,碰上变式拓展题极易卡壳,历次大考名次固定徘徊在班级二十五到三十名之间,不上不下,稳居中游。她和邹星澜相处格外亲近,处在朦胧暧昧的阶段,没有挑明告白确定恋爱关系,可一举一动都藏着旁人一眼便能察觉的在意,考前两人天天放学后留在教室互相抽背知识点,约定考完期末结伴去校外老店吃冰粉;谭肆野是她从初一入学便交好的铁杆挚友,少年头脑灵光悟性极佳,偏偏生性懒散不爱伏案苦读,成绩起伏全看临场状态;坐在考场第一排正中央的刘青城是全班公认的勤勉学霸,日复一日埋头刷题背书,自律近乎严苛,名次稳居班级前列,是各科老师时常挂在嘴边的标杆学生。
开考铃穿透整栋教学楼的瞬间,两名监考老师当众拆开密封试卷袋,雪白的试卷顺着课桌逐一往后传递,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层层漾开。刘清野指尖触到微凉的试卷边角,手心骤然沁出一层薄汗,攥着0.5黑色中性笔的指腹微微发潮。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试卷页眉晃得人眼晕,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温热的汗水濡湿,软软贴在眉心,她下意识抬手背蹭了蹭额角汗珠,飞快粗略扫完整张试卷题型排布,从基础字音字形、课内古诗文默写,到文言对比阅读、现代文赏析,最后落脚压轴作文,快速在心里盘算答题时间分配。
基础前几道字音辨析、词语填空都是考前和邹星澜互相抽查过的内容,刘清野落笔顺畅,字迹工整规矩,一笔一画稳稳落在答题卡方格内,卷面干干净净,没有胡乱涂改的痕迹。可视线落到第八道课外拓展古诗词默写时,她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眉头轻轻拧起,原本正要下落的笔尖悬空停在横线之上,任凭怎么回想,脑海里只剩零碎散乱的单个字词,怎么都拼凑不出完整诗句。
这两句冷门篇目是邹星澜上周特意圈画的重点,前一天傍晚放学后,两人留在教室靠窗课桌,一人一句轮流背诵,当时反复抽查全都熟记无误,偏偏置身严肃紧绷的考场环境,大脑骤然出现暂时性记忆空白。懊恼顺着心底悄悄往上冒,刘清野下意识越过前排层层叠叠的后脑勺,穿过三列间隔的课桌,目光精准落向考场中段斜对角——邹星澜的座位。
邹星澜坐在教室中间区域,成绩比刘清野还要略逊一截,大部分知识点全靠刘清野课后抽空帮她梳理补习,两人朝夕相伴,这份日复一日的帮扶慢慢滋生出朦胧暧昧,没有戳破窗户纸,却早已习惯遇事下意识依赖对方。察觉到斜上方投来的视线,邹星澜极轻地掀了掀眼皮,飞快抬眼迎上刘清野焦灼无助的目光,仅仅一瞬对视,两人便心照不宣,原来卡在同一道默写空处的不止一人,昨夜共同熟记的诗句,此刻双双卡在记忆死角。邹星澜心头猛地一沉,悄悄抿紧下唇,耳尖飞快染上淡淡的绯色,碍于头顶无死角运转的监控、讲台端坐的监考,还有过道随时可能路过的巡考老师,连小声提醒、口型提示都不敢轻易尝试。
考场规则严苛到极致,夹带、传纸条、眼神作弊一律零分记过,还要记入学生综合素质档案,轻则班级通报,重则年级公示批评。邹星澜只能对着刘清野极细微地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同样毫无头绪,随后飞快低下头,假装埋首研读原文,实则心绪纷乱,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试卷边缘,把纸质卷边揉出一圈浅浅褶皱。
刘清野见状,无奈收回目光,长长闷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焦躁,视线顺势挪向斜后方靠墙角的座位,那里坐着她最好的朋友谭肆野。
谭肆野整个人散漫地半靠在椅背上,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顶端,里面的白色短袖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线条利落的手腕,黑色中性笔在指尖飞速轮转,笔身在指间划出一圈圈连贯的残影,玩笔的动作娴熟潇洒。开考不过四十分钟,他早早写完整张试卷的基础部分,课内默写、字词题全数填完,整张试卷前半页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白,丝毫没有被难题困住的焦灼烦躁,一双清亮的眸子漫不经心,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梧桐树冠,一副把期末统考当成课间小练习的松弛模样。
周遭考生或是眉头紧锁抓挠头发,或是咬着笔杆凝神苦思,唯有谭肆野神态闲散,仿佛周遭紧绷的考场氛围和自己毫无干系。他天生脑子活络,课本知识点随便翻看一两遍就能吃透,就是懒于沉下心刷题巩固,平日里上课时常走神发呆,作业敷衍应付,考试成绩忽上忽下,发挥好坏全凭当日心情。
像是早早察觉到好友投来的视线,谭肆野倏然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精准对上刘清野的目光,狭长眼尾轻轻往上一挑,隔着好几排考生,只用无声口型发问:“默写卡壳了?”
刘清野轻轻颔首,指尖点了点试卷上空白的两道横线,满脸束手无策。谭肆野飞快扫一眼题号,瞬间清楚是哪两句诗词,可考场红线摆在眼前,哪怕交情再好,也不可能明目张胆传递答案、暗中提示,一旦被抓,两个人都要面临严重处分。他只能对着刘清野缓慢眨了一下左眼,用温和的眼神示意她放平心态,不要死钻牛角尖,暂且跳过难题,顺着试题往下作答,静下心之后记忆大概率会慢慢回笼。两人短短数秒的眼神交流,被前排考生的后背牢牢遮挡,隐匿在错落的课桌缝隙间,从头到尾没有落入任何一位监考老师的视线。
收到好友无声的安抚,刘清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不再执拗于空着的默写题,拿起笔跳过第八小题,转向课内文言文翻译。她逐字对照原文语句,结合之前帮邹星澜整理、自己也反复翻看的课堂笔记,一点点拆解实词虚词释义,答题速度不快,却每一个要点都反复斟酌,尽力避开翻译常见易错点。
和散漫松弛的谭肆野、中游忐忑的刘清野截然不同,第一排正中央的刘青城从开考铃响之后,便始终保持同一个端正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低垂,目光牢牢钉在卷面之上,周遭风扇嗡鸣、考生挪椅子的细碎动静、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所有外界杂音尽数被他隔绝在外,全身心沉浸在试题之中。第一排直面讲台与监控镜头,是全场视线聚焦的高危位置,大半学生抽签分到这里都会暗自懊恼,唯独刘青城毫不在意,越是被严密盯着,专注力越是集中。
他答题节奏匀速稳妥,不快不慢,每一道选择题都会在草稿纸边角简单标注排除错误选项的理由,现代文阅读必定逐句勾画原文关键线索,提炼得分要点,字迹算不上飘逸出彩,却一笔一画方正工整,整张卷面整洁清爽,找不到一处涂改、一处污渍。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每隔几分钟便起身巡场,脚步放得极轻,路过前排时目光落在刘青城的试卷上,眼底总会掠过真切的赞许,下意识放慢步伐,生怕走动的响动惊扰到沉浸答题的少年。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不停,开考满一小时,考场大半考生结束基础题型,集体迈入现代文阅读理解大题,原本零零散散的落笔声响骤然变得密集整齐,整片教室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笔尖擦纸声,闷热空气混杂着碳素墨水淡淡的油墨味,愈发闷堵憋闷。
邹星澜好不容易磕磕绊绊补齐前面的基础填空,刚落笔第一篇记叙文阅读,接连几道人物赏析、主旨理解题瞬间困住了她。题干要求分三点概括主人公形象特点,她翻来覆去通读三遍原文,只能勉强梳理出一个得分点,剩下两处线索毫无头绪,烦躁不安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手心源源不断冒出冷汗,浸湿笔杆,她只能每隔十几秒,就攥着校服下摆悄悄擦拭掌心潮气,反复盯着原文段落来回扫视,越是心急,思绪越是混乱打结。
下意识里,她又一次抬眼,望向斜上方的刘清野,眼神里藏着下意识的求助。平日里课后自习碰到阅读难题,都是刘清野耐下心帮她拆分题干、圈画原文关键词,一步步梳理答题思路,可如今不过数米距离,却被考场规矩生生隔断,连半句询问都做不到。
刘清野刚好收尾文言文大题,停下笔轻轻揉捏酸胀的手腕,敏锐捕捉到邹星澜窘迫无措的目光,心头跟着微微揪紧。她快速翻看自己手边的阅读篇目,才发现考场打乱试卷排版,两人分到的现代文阅读原文并不相同,根本没有办法借助题目隐晦提示,只能隔着人群用眼神安抚,示意邹星澜沉下心分段细读,从开头、过渡段、结尾逐一寻找答题线索。
两人一来一往含蓄克制的对视,全被后排闲散观望的谭肆野尽收眼底。作为知晓两人暧昧心思多年的好友,谭肆野早就看穿刘清野与邹星澜之间超出普通朋友的在意,两人没有捅破心意确定关系,可日常处处留心、事事惦记,课间他还时常主动帮忙打掩护,躲开班主任的突击巡查,看着两人隐晦的小动作,少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指尖再度拾起笔随意转了几圈。
此刻谭肆野已经完整写完全部阅读理解大题,整张试卷只剩下最后一道作文空白,剩余大把空闲时间,百无聊赖之下,他便靠着椅背,默默观察考场里形形色色的考生百态,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暗自焦灼,鲜活的模样拼凑出独属于期末考场的众生相。
安稳的氛围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小意外骤然打破平静。谭肆野指间把玩的中性笔忽然打滑脱手,“嗒”一声清脆轻响坠落在水泥地面,在满室安静的书写声里格外突兀刺耳,笔身顺着地面轻微滑动,卡在课桌腿内侧,手臂自然伸长也够不到。
考场明文规定,考试期间文具掉落禁止私自俯身捡拾,必须举手示意监考老师协助拾取,私自弯腰极易被监考判定为窥看邻桌答案、翻看夹带小抄,属于严重违纪。落地声响响起的刹那,讲台两名监考老师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后排墙角谭肆野的方位,中年男监考眉头一拧,握着巡考记录本,抬脚顺着中间过道稳步向后走去,沉稳的脚步声步步逼近,瞬间吸引大半考生侧目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