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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玫瑰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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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德里斯邀请林砚去看歌剧时,林砚正在为觐见廷礼仪课头疼。

贝拉库尔伯爵将三页纸放在他面前,温和地告诉他,这只是觐见廷前最基础的问候应答。林砚低头看着那三页密密麻麻的敬称、回礼顺序,以及“若遇七席旁支雌虫,应如何避免过分热络”的注释,只觉得太阳穴都在隐隐发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念以拿文法学院那些简陋却直接的课程了。

至少那时候,老师不会教他如何在对方提起某位大公时,该用几分赞美、几分敬畏,才能既不失礼,又不显得谄媚。

傍晚时,伊德里斯来了。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外衣,金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只虫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与柔软。进门后,他先和林砚行了一个很标准的雄虫间贴面礼,随后便笑着道:“今晚别背那些东西了。”

林砚抬头:“怎么?”

“我带您去看《玫瑰之冠》。”伊德里斯说,“皇家歌剧院本季最受欢迎的新排剧目。再不去,票只会更难买。”

“《玫瑰之冠》?”

“阿瑞利安亲王的故事。”伊德里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自然,“玫瑰厅那位。”

阿瑞利安亲王。

如今罗萨艾尔所居的玫瑰厅,并非因他而得名。那座厅堂的历史远比这位年轻的亲王殿下更为古老。七百余年前,瑟拉菲尔皇族曾有一位S级雄虫,在那里留下了足以被反复诵读的传说。

方提斯学院的礼仪课上,讲师曾以近乎虔诚的语气提起那位亲王。

据说他分化那一年,古老贵族与新兴军功贵族几乎将皇庭区的门槛踏破。请愿的、献礼的、求婚的,乃至暗中递交决斗申请的名帖,一日之间便能堆满半张长案。

那些往日里衣冠楚楚、声名显赫的虫族贵胄,在一位S级雄虫面前,也难免显露出文明礼法之下更深的欲望。

为了避免各家族在公开场合撕破脸皮,圣裁者下令修建玫瑰厅,规定所有求见、献礼、请愿乃至决斗申请,都必须在那里完成。

从此,玫瑰厅成了皇族雄虫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战场。

那里铺着柔软的绒毯,燃着昂贵的香料,茶几上永远摆放着新鲜的玫瑰。可每一枝花的阴影下,都藏着家族的算计、权力的试探、血统的争夺,以及无数雌虫以尊荣之名献上的驯服与欲望。

那里没有议政厅冰冷的长桌,没有军部寒光闪闪的刀剑,也没有法院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有袅袅茶香、层层叠叠的花海、轻缓的琴声,以及雄虫含笑递出的、轻飘飘的一句——“下次再来。”

可学院那位严苛的礼仪讲师,最后总会用低沉的声音补上一句:“记住,玫瑰厅里落下的一片花瓣,未必比议政厅里的任何一枚印章更轻。”

林砚看着伊德里斯:“你喜欢看这种故事?”

“自然喜欢。”伊德里斯答得很快。

林砚挑了挑眉。

伊德里斯笑了笑,指尖轻轻点过桌上那几页礼仪课笔记:“至少它比这个会讨虫欢心。一样是讲谁该站在哪里、谁该向谁低头、谁又该在什么时候伸手——歌剧院里有灯光、乐声和漂亮歌者,礼仪课却只有贝拉库尔伯爵。”

林砚看了一眼那三页纸。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相当刻薄,也相当有道理。

“而且,”伊德里斯又道,“今晚唱阿瑞利安的那位亚雌歌者很有名。错过这一场,您以后再想看,就要听旁虫把他夸上整整一个月。”

林砚抬眼:“所以你是为了歌剧,还是为了歌者?”

伊德里斯微微一笑,答得毫无负担:“这两者很难分开。”

林砚沉默片刻。

最后,他把那三页纸合上。

“什么时候出发?”

*

皇家歌剧院坐落在圣涌河北岸,靠近贵族区与商业区交界处。

马车驶过圣涌桥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科罗纳图斯的灯火沿河铺开,像一条被金线缀满的深色缎带。河面倒映着两岸楼宇的窗光,碎金般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远处,皇家歌剧院的穹顶从夜色里浮现出来,覆着一层柔和的银白光辉,仿佛整座建筑并非建在地上,而是被乐声托举着,悬在圣涌河畔。

它比林砚想象中更高,也更耀眼。

宽阔的石阶从剧院正门一路铺展到广场边缘,层层向上。白色外墙在灯火下近乎透明,巨大的拱窗一重叠着一重,窗内垂落的红金帷幔隐约可见。高耸的圆柱支撑起正立面的长廊,柱身上缠绕着繁复的藤蔓浮雕,花叶之间又藏着振翅的歌伶虫、竖琴与长笛。

正门上方,是一组巨大的雕像。

几只展开翅翼的歌伶虫立在穹顶前沿,衣袍被雕成迎风翻涌的形状。最中央那只低头吹奏长笛,身后双翼舒展,像要将整座剧院从夜色中唤醒。两侧的雕像则分别托着琴与花冠,神情安静而傲慢,仿佛俯视着每一位进入这里的宾客。

马车停在剧院前时,门前已经排满车辆。

镶金车厢一辆接一辆停在红毯旁,车门打开,贵族雌虫先行下车,再回身扶住车内的雄虫。亚雌侍者提着披风、花束与小匣子快步跟随,低垂的灯光落在他们肩头,照亮绣着家徽的衣角、镶嵌宝石的袖扣,以及羽扇开合间一闪而过的笑意。

剧院门口铺着深红色长毯,一直延伸到宽阔石阶之上。两侧灯柱高高立起,金色藤纹沿柱身盘旋而上,顶端的玻璃灯罩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暖光从花心处倾泻下来。

空气里混着夜风、香粉与某种甜酒般的气息,热闹却不杂乱,奢靡也被训练得恰到好处。

林砚下车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太像他记忆里某种遥远的旧世界建筑。

不是完全一样,却有相似的夸耀、华丽和不加掩饰的阶级感。仿佛每一根柱子、每一盏灯、每一道弧形楼梯都在告诉进入这里的虫:你不是来听故事的,你是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伊德里斯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第一次来?”

“嗯。”

他们的包厢在二层偏中央的位置,视野极好。

推开包厢门,红丝绒帷幔垂落两侧,栏杆镀着浅金色,桌上摆着花茶、果酒和几碟点心。林砚走到栏杆边向下看,整座剧院像一个巨大的金色蜂巢。层层包厢环绕舞台,贵族们坐在各自的位置里,羽扇、珠宝、礼服与低声寒暄交织成一片轻柔的嗡鸣。

舞台尚未亮起。

帷幕深红,上面以金线绣着一朵半开的玫瑰。玫瑰花瓣层层展开,花心处却不是花蕊,而是一枚小小的冠冕。

伊德里斯在他身旁坐下,替他倒了一杯酒。

“这出剧很有名吗?”

“新排版很有名。”伊德里斯道,“旧版已经演了很多年。以前更像历史剧,这次改得更华丽,也更接近现在科罗纳图斯喜欢的味道。”

“什么味道?”

伊德里斯想了想:“让一切都显得像爱情,而不是安排。”

林砚端起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伊德里斯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靠回椅背。

灯光暗下去。整个剧院安静下来。

管弦乐声从下方缓缓升起,低沉的弦音先铺开,像夜色从圣涌河上漫过这座白石城。随后长笛声轻轻挑起,一道清亮的旋律穿过黑暗,像一枝玫瑰在晨光里缓慢开放。

帷幕升起。

第一段咏叹调唱的是分化。

阿瑞利安在歌中从少年走向分化之夜。

起初,舞台上只有一束很淡的月光。他穿着素白长衣,赤足站在皇庭深处的水池边,像一枝尚未被折下的玫瑰。随着第一缕象征着信息素的雾气从池面升起,四周沉睡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金色光辉沿着白石柱廊次第蔓延。合唱队的声音也由低至高,从最初几乎听不清的呢喃,渐渐叠成沸腾般的浪潮。

阿瑞利安站在光里,玫瑰冠被侍从捧到他面前。

他却没有立刻伸手。

音乐在此处忽然放轻,只剩竖琴与长笛,如春日细雨落在宫廷深处。

他唱道:

“他们以晨曦称我,

以初绽的玫瑰称我,

以圣泉第一滴清水称我。

他们说,

我的呼吸能使枯枝返青,

我的指尖能令旧血重燃,

我的名字若落入谁家谱册,

谁家便得以在春日里重获荣光。”

他缓缓抬起头。

舞台两侧的追求者齐齐跪下,合唱队在阴影里继续低声吟唱那些追求者所属家族的姓氏与封号。一个又一个名字与旋律交织在一起,像潮水漫过白石阶,无数赞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他的歌声轻轻托起,送向更高处。

阿瑞利安唱道:

“若我是春日,

为何无人问我是否畏寒?

若我是珍宝,

为何他们只谈匣子的归属?

若我是王冠上的光,

为何所有仰望我的眼睛,

都越过我,

望向我身后的皇座?”

林砚坐在包厢里,听得微微出神。

伊德里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段是新版加的。旧版里阿瑞利安一开始只是害怕。”

“新版呢?”

“新版聪明多了。”伊德里斯笑了笑,“现在的观众喜欢聪明虫。”

林砚看向舞台。

台上的阿瑞利安站在光下,被无数追求者的歌声包围。他看起来柔弱、美丽,几乎无法承受众虫的争夺。可当他垂下眼,望向那些献礼时,林砚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并不是全然无措的。

第二幕是玫瑰厅。

玫瑰自穹顶垂落,花雨般沉入灯光里。旧贵族献上祖传冠冕,军功贵族献上荒兽之角,新兴家族献上金杯、异域香料与成箱的珍珠。

每一位追求者都唱得缠绵而热烈。他们称阿瑞利安为春天、为月光、为虫神赐下的恩宠,称他的微笑足以使荒原开花,称他的垂眸足以令长夜失明。

可他们唱得越动人,玫瑰厅便越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等那些追求者退入阴影,舞台上忽然空了。

只剩阿瑞利安一只虫。

他俯身,从脚边拾起一枝白玫瑰。那枝花在他苍白的指间艳丽得近乎刺眼,花瓣柔软,花茎却带刺。

“玫瑰落时,

不择枝桠,不问晨昏。

而你俯身接住它的那一刻,

便将这偶然,

唤作——命中注定。”

伊德里斯在林砚身旁感概道:"噢玫瑰,纯粹的矛盾与欲愿,是多少在眼睑,无虫有过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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