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缓缓移动手指,把笔扣出来:“嘶,怎么这么难拿。”
“天太冷了。”
钟持意说。
“嗯。”
梁溪站在她的身旁,没动那副画,而是在留白处写了一句话。
【我在向你而来。——lx】
梁溪懒得把笔塞回去,直接放到钟持意的手里。
她其实不需要落款,钟持意的字和她的差别很大,她的字不能算狗刨,但上大学这几年来放飞了很多,更何况实习的时候还经常看见病例,跟着临床的朋友混了几次班后,字更是没有章法。
她努力写得规整,可属于她的张扬是不会被抹掉的。
钟持意把笔放回去,点了保存,将平板放回包里。
梁溪主动牵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亲手背。
钟持意静静地看着她亲吻自己的手背,发现自己居然也能心平气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梁溪会为此低头。
会对自己让步。
即使她的嚣张和依赖心半点不减,她的性格却是更为自洽了。
她见过十四岁的梁溪,像短暂耀目的流星,总在她人的黑夜划过,给予一瞬间的希望与光,然后离开。
那个时候的梁溪并不是薄情,如果你硬要拿着那一次的帮助去找她,她也会努力记起,然后真心待你。只是人太多了,见过流星划过的一瞬间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不特别,梁溪抬手就能数出来好几个。
钟持意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人,更何况十四岁的钟持意一点都不好。
她也见过十六岁的梁溪,没那么张扬放肆,却更懂得恃宠而骄。她先是在陈温眼前闹,后面摸清了自己的脾性,得到了想要的偏爱,就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折腾,一定要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个时候的梁溪是独属于她的太阳。
所以她会为了梁溪想要的答案,付诸努力,不会让自己的回答变成虚假的谎言,而是货真价实的回答。
十六岁的钟持意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偏执和勇敢,还有黑暗面里渗透出来的占有欲。
而眼前的梁溪二十二岁。
她长成了真正的大人,与她争执,吵闹,最后又会软下心来向她道歉,对她屈服,似乎很早之前梁溪也是如此,只是她现在更成熟。
成熟就像一层面糊,把所有的东西包裹起来,过一道滚油,就可以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油炸食品。
可成熟并没有剥夺梁溪的特性。
梁溪十六岁会做的事情,二十二岁还是会做,只是她变得更体贴,更会爱人,更知道怎么将自己的身旁清扫干净,留下一个位置,将爱人安置。
钟持意没头没脑地说:“我爱你。”
“我知道。”
梁溪说。
“你该爱我。”
她确实该爱她。
趁着天还没变黑,梁溪带着她在学校里乱逛,告诉她这里有什么,然后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平时很忙,其实也没进去看过,不过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没多在乎。
梁溪是很奇妙的人,她的自圆其说到了一个很离奇的地步。
她喜欢的不会得不到,反过来也成立。
她不会喜欢得不到的。
她也会伪装出来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让人强塞她,感觉到那种被压迫的乐趣。虽然钟持意并不理解这种所谓乐趣。
所以究竟喜不喜欢呢?
钟持意注视着她,她庆幸自己比梁溪长得高一些,可以对她所有的表情一览无余。
梁溪不喜欢戴围巾,高中戴围巾也不过是为了遮挡吻痕。
钟持意在给她戴围巾遮吻痕的时候,感觉到心脏里膨胀的满足感,强势拒绝了梁溪想摘掉围巾的念头——那个时候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可是年级主任。
梁溪想要的是什么一直都是她的课题,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钟持意都在为了这个课题前行,哪怕是分开的那些年,她也在为了重遇后的这一切在努力。
她也很自以为是。
她觉得自己和梁溪一定有未来。
梁溪从不食言,她的卖身契还签了五年,所以她们绝不会走散。
所以,梁溪打电话给她的那一刻,她就擅自把这一切都拼接起来。
在那两年多里,她没有去了解任何关于梁溪的东西,逼着自己沉下心来做专业相关的事情,那个电话是阀门,是血液开始流动的信号,是她的复苏。
是她两年独角戏的终止券。
她复合的那一瞬间就说出来了,梁溪会害怕,害怕积累了太久的感情将自己冲垮,害怕孤注一掷的情绪就像梦里的丧尸群。
只要不是害怕她本身就好了。
钟持意想。
不要害怕。
即使决堤,她也会拼命护住梁溪那片小城,被吞噬的只会有自己。
不要害怕。
她牵起梁溪的手,看见梁溪挑了挑眉。
她低头亲了亲梁溪的指尖。
梁溪笑她:“怎么突然亲我?大庭广众的诶,好可怕啊——”
钟持意感觉喉咙干涩:“不是突然。”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