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出来。”
他把球从右手食指上接住,球停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殳嘉看着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了。不是她决定要伸的,是手自己伸的。人的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在想“他要干什么”,手已经伸过去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手心里还有刚才握笔留下的汗,凉凉的。
寻驰把球重新转起来。球在他指尖上越转越快,球面上的纹路连成了一圈一圈的虚线。他慢慢地把球从自己指尖过渡到她的指尖,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外科医生在递手术刀。球从他的指尖跳到了她的指尖,还在转。
殳嘉感觉到了那颗球的重量。不重,但她整个手臂都绷紧了。球的旋转轴心从他的手心移到了她的手心,离心力在指尖上跳动,像一只不安分的活物。球还在转,纹路还在画圆。她看着那颗球,心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加速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的、不受控制的加速。
三秒。球掉了。
从她指尖滑出去的瞬间,殳嘉的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想抓住它,没抓住。球往下坠,往她的方向坠。寻驰的手比她的快,他弯腰伸手,在她的脚尖前面把球捞住了。他的手指离她的脚踝只有几厘米,球鞋的鞋带就在他手边。他的头低着,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深栗色的光,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在光里透亮。
他抬头了。不是先站起来,是先抬头。仰着脸,从下往上看她。
殳嘉没有动。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在她的脚尖前面蹲着,手还够着那颗球。这个姿势不太好看,但他做起来不难看。他的眼睛深黑色的,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瞳孔里映着她的脸——红红的眼眶,没干的泪痕,被光晒得发白的校服,还有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影子。
“你没事吧?”他问。
殳嘉说:“没事。”
他没有站起来,维持着那个姿势多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但足够把她的脸看清楚。然后他站起来,把球夹在腰侧,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体育课要迟到了。”
殳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也没有再走。
“刚才那道题,”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刚好够她听到,“什么类型的?”
殳嘉愣了一下。“导数。”
“哪个知识点?”
“恒成立。”
“参数分离?”
殳嘉点了点头。
他顿了一下。“参数分离之后,要讨论参数的范围,你漏了这一步。”
殳嘉的心跳从慢的那一拍跳到了快的不知道第几拍。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漏了这一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做到哪一步卡住了。也许是看到她桌上的草稿纸了,也许不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他指尖上那颗转了又停、停了又转的球。
殳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风吹过来,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张着,指尖上还残留着那颗球旋转时的触感——离心力、橡胶的涩感、他过渡过来的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不是意外,是恰好。
她把手攥成拳头,收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没做出题的草稿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了。她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在参数分离的那一步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她画的。她盯着那个小圈看了两秒,把草稿纸折好,放回口袋。
她走出教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亮了,灭了。她走下楼梯,体育课还有十五分钟。她走得不快不慢,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阶一阶的,像钢琴的白键。她的运动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看到寻驰已经在球场上了。他把球传给了罗星纬,罗星纬接住,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回来,寻驰接住了,没有投,站在那里,看着球场。他没有看她。
殳嘉走到女生那边,唐念念已经在等她了。“你怎么才来?”殳嘉说“写题”。唐念念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殳嘉说“风吹的”。唐念念没有追问,把球递给她。殳嘉接过球,站在罚球线上,抬手,投篮。球飞出去了,弧线比上次高了一点,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进了篮筐。
唐念念喊了一声“进了”。殳嘉看着那颗球从篮网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她想到刚才那颗从她指尖滑落的球,没有进篮筐,掉在地上,被他接住了。
风吹过来,不冷了。玉兰花已经落尽了,栀子花还没开。她不知道栀子花什么时候会开。但她知道,总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