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袖口的问题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设计不合理。”
“谢谢殳嘉。不是客套话,是真的谢谢。”
“学校这次反应好快,给女生换新校服,是因为那件事吗?”
“听说德育处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当天就去跟校长反映了,那个女老师以前也是三中的学生。”
“女生帮助女生,才是最好的。”
“我也是女生,我知道袖口滑下去的时候那种不自在。谢谢你让这件事被看到。”
“不是英雄,是光。她站在那里,就是光。”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自己胳膊太粗或者太细,原来是衣服的问题。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殳嘉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她看到一条回复,是一个高二的女生写的:“我以前不敢穿校服,因为我胳膊粗,袖口卡在那里很难受。换了大一码的,袖口又太宽,抬手就滑。我以为是我的问题。谢谢学姐让学校改了校服,明年我高三的时候,不用再卷袖口了。”
殳嘉把手机还给唐念念,没有看下去。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字让她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她想到一句话,不是书里的,是她自己想的:“你以为你只是站在那里,但有人因为你在那里,也敢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躲。但有人因为她的不躲,也开始不躲了。她们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是她们本来就勇敢,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那个勇敢出来。她刚好站在那里,就成了那个理由。
晚自习结束后,殳嘉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唐念念先走了,荀雯倩和关文惠也走了,浦千易从教室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没有问为什么,在她旁边站定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那片栀子花的味道。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了。
“你还不走?”浦千易终于开口了。
“马上。”殳嘉说。
浦千易没有走。她也靠着栏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廊尽头的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没有人经过,灯自己跟自己玩。
“你以后打算学什么?”浦千易忽然问。
殳嘉偏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想好。”
“我想学物理。”浦千易说。殳嘉有点意外。她以为浦千易会学数学,她的数学比物理好。但浦千易说了物理。
“为什么?”殳嘉问。
浦千易看着远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物理不会骗人。力在那里,速度在那里,你算对了就是对了,算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结果。”
殳嘉没有说话。她想到自己,她喜欢什么?她喜欢数学,数学也是不会骗人的。但她又觉得,她喜欢的不只是数学。她喜欢的是那种“我可以”的感觉。可以做对,可以考好,可以站在这里,可以不用再躲。那种感觉不是数学给的,是她自己给的。从安城到宜城,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你可以。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证明的。
浦千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殳嘉。是一瓶牛奶,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买的?”殳嘉问。
“接水的时候顺便买的。”浦千易说。
殳嘉知道她教室在二楼,饮水机在一楼,不顺路。但她没有拆穿。她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甜,奶味很浓,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谢谢。”她说。
“不用谢。”浦千易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浦千易的耳朵还是红的,殳嘉看到了,没有说。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破了。不说,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颗还没熟的果子,挂在枝头,青涩的,酸酸的,但很好看。殳嘉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熟也有不熟的好。
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没有人经过,灯自己跟自己玩。
殳嘉把牛奶喝完,把空瓶捏扁,扔进了垃圾桶。她想到小时候第一次穿上道服的情景。白色的道服,腰带系了好几圈才系紧。教练说“腰带是你们的尊严,系好了就不要松”。她记住了。今天她觉得自己系紧了。不是因为她打了人,是因为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眼睛没有眨一下。她用了五年学的东西,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让自己站直的。
她拿起书包,走下楼梯。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的身后,像一条被点亮的河。
她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是高三的教室,是老师的办公室。林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灯亮着。
殳嘉在心里想起简嫃写在《水问》里的那句——“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她默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光荣地受伤了。但她知道她正在痊愈。不是伤口好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忘了,是不怕了。她不怕再受伤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还没开透的那种涩涩的味道。她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