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兴言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的衣领被殳嘉攥在手里,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力,是那种真的能按住他的力。他比她高不了几厘米,体重也差不多,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女生,是某个比他更硬的东西。
“我让你再说一遍。”殳嘉又说了一次。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朱泰站在旁边,想上来帮忙,但他看了一眼殳嘉的眼神,没敢动。荀雯倩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没有放下。关文惠站在殳嘉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不是在拉她,是在撑她。唐念念站在殳嘉右边,眼睛瞪着朱泰,随时准备冲上去。
寻驰从球场那边跑过来,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急。他听到动静了,看到殳嘉抓着储兴言的衣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哭,会跑,会需要别人来救她。她没有。她站在那里,手攥着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的衣领,把那个人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寻驰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她,心跳很快,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她,还是在佩服她。
罗星纬也过来了,站在寻驰旁边,没有说话。耿聪睿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个篮球,嘴巴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体育老师老赵从树荫底下跑过来了,哨子含在嘴里没吹,先喊了一声“干什么干什么!”殳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储兴言的衣领皱成一团,他伸手拉了拉,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老赵看了看殳嘉,又看了看储兴言。“怎么回事?”
储兴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朱泰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老师。殳嘉站得笔直,看着老赵,声音不抖。“他们偷看我们打球,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没有告状,就是在陈述事实。她的语气像在说一道物理题,平静,客观,不带情绪。
老赵看了看储兴言的脸色,又看了看殳嘉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没有追问,挥了挥手。“储兴言,朱泰,跟我去办公室。”
储兴言低着头走了,朱泰跟在后面。走之前储兴言回头看了一眼殳嘉,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殳嘉看着他,直到他走远。
操场安静了下来。
唐念念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殳嘉。“你刚才太帅了!”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你那个抓衣领的动作,天哪,你是不是练过?”
殳嘉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学过几年跆拳道。”
“几年?你学了几年?”
“五年。”
“红黑带?黑带?”
“红黑带。后来没考了。”
唐念念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像第一次认识她。“你藏得也太深了吧!你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结果你一出手——”她做了一个抓衣领的动作,学得不太像,“就这样,那家伙直接傻了。”
荀雯倩走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拍到了。要不要发给老师?”殳嘉想了想,说“先留着”。关文惠说“你刚才站在前面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殳嘉笑了一下。“我也是。”
唐念念说“你骗人,你手都没抖”。殳嘉把手伸出来,指尖在微微发抖。唐念念握住了她的手。“没事了。”
寻驰还站在操场边上,没有走。他看着她被唐念念抱住,看着她跟荀雯倩说话,看着关文惠握了握她的手。他没有走过去。罗星纬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跑那么快。”罗星纬说。
“没有。”
“有。”
寻驰没说话。罗星纬也没有再问。耿聪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真的学过跆拳道啊?”没有人回答他。
下午的课结束后,殳嘉和唐念念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唐念念忽然停下来。
“殳嘉。”
“嗯?”
“你今天真的很帅。”
殳嘉笑了。“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唐念念挽住她的胳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偶像。不是因为我之前不是,是因为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殳嘉没有说话。她想到下午那一刻,她抓着储兴言衣领的时候,手没有抖。她的心跳很快,但手没有抖。她在安城的时候,不敢这样。被人说“她爸是抄袭犯”的时候,她走了。被人说“她成绩是不是假的”的时候,她假装没听到。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事忍不过去,你越忍,它越追着你跑。你退一步,它就进一步。你跑,它就追。你不跑了,它反而停了。不是因为它变好了,是因为你变硬了。
她想到小时候练跆拳道的那些日子。道馆里铺着蓝色的垫子,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教练的声音很响——“踢高点!”“站稳!”“别怕!”她不怕,她从来不怕。她怕的不是打架,她怕的是打完架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东西——老师的追问、家长的责备、别人看她的目光。所以她一直没用过。她学了五年,一次都没用过。今天用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勇敢了,是因为她发现——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想到小时候第一次穿上道服的样子。白色的道服,腰带系了好几圈才系紧。教练说“腰带是你们的尊严,系好了就不要松”。她记住了。今天她觉得自己系紧了。
殳嘉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笔袋里那些纸条的边缘。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风吹过来,不冷了。玉兰花已经落尽了,栀子花还没开。但快了。她已经能看到花苞裂开的缝隙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