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聪睿在门口看到了全程。“你们两个……”他刚开口,寻驰和殳嘉同时说“闭嘴”。耿聪睿把手举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宣传片的拍摄在博雅礼堂门口的台阶上进行。
导演是学校请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拿着对讲机,嗓门很大。“两位同学,站近一点。对,就这样。自然一点,笑一下。”
殳嘉站在寻驰的右边,隔了半米的距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寻驰看到了。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耳朵的轮廓。耳朵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现在他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自己会记住很久。
导演说:“男生,笑一下。”
寻驰的嘴角动了一下。导演说:“再笑一下,自然一点。”寻驰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不太自然。殳嘉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笑得好假。”寻驰说“我笑了就不错了”,殳嘉说“那你别笑”。寻驰没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导演说:“好,这个好!男生这个笑很好!保持!女生往男生那边靠一点!”殳嘉往寻驰那边靠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殳嘉闻到寻驰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有点冷的。她记得这个味道,在便利店那天晚上,他背她去医务室的路上,她也闻到了。她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
寻驰的心跳快了很多。殳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他的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他不想躲。她的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温度——不是烫的那种热,是那种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温热。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不是故意的,是不由自主的。
他把目光移到镜头上,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镜头里只有殳嘉的侧脸。他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她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说“我叫殳嘉,双人殳,嘉奖的嘉”。那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觉得这个转学生有点意思。不是好看,是有点意思。现在他觉得她不只是有点意思了。她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人这一辈子,心跳加速有很多种方式。跑一千米会加速,看到考试卷子会加速,被老师点名会加速。但有一种加速是不一样的,它不需要你跑,不需要你紧张,不需要你害怕什么。它只需要那个人站在那里,你就自动加速了。不是你能控制的。它自己就加速了。
殳嘉不知道寻驰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个温度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沿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心脏在那里跳了一下,不是“扑通”一下,是“扑通扑通”两下。她以前不知道心跳是可以被听到的,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当你离一个人足够近的时候,你可以用骨头听到他的心跳。不是听,是共振。像两根弦,调成同一个频率,拨动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
导演喊了一声“卡”,换场景。殳嘉站直了,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个共振断了,她松了一口气。但她又开始想,什么时候能再共振一次。
第二个场景是专访。
学校在礼堂里面搭了一个小演播室,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宜城三中105周年校庆·优秀学子访谈”。两把椅子,一张小圆桌,桌上放了两瓶水和两个话筒。殳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裙摆,拿起话筒,对着镜头微笑。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染的那种光泽,是她头发本身的、健康的、软软的那种光泽。
寻驰没有坐到他该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站在摄影师后面。
殳嘉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
她准备说下一句,但寻驰在摄影师后面做鬼脸。他把眼睛往上翻,舌头伸出来,两只手放在耳朵旁边比了一个猪头。殳嘉看到了,她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殳嘉又说了一遍:“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这次忍住了。寻驰把两只手放在头上比了一对兔子耳朵,嘴巴嘟起来,学兔子。殳嘉的嘴角开始抖了。“大家好,我是高三三班的殳嘉。今天很高兴能代表学校——”寻驰把脸挤成一团,嘴巴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被门夹过。殳嘉笑场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往外涌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把话筒放下,弯着腰笑,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导演喊“卡”,问她怎么了。殳嘉说“没什么,调整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摄影师后面。寻驰已经站直了,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殳嘉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里的稿纸要打他。寻驰往后退了一步,殳嘉追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殳嘉又追了一步。两个人在礼堂里跑了好几圈,耿聪睿在旁边喊“加油”,唐念念喊“殳嘉打他”。寻驰跑得很快,殳嘉追不上,但她在笑,寻驰也在笑。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的笑。
最后殳嘉放弃了,弯着腰喘气,稿纸卷成筒指着寻驰:“你等着。”寻驰站在三米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我又没做什么。”殳嘉说“你做鬼脸了”,寻驰说“我没做”。殳嘉说“你做了”,寻驰说“你证据呢”。殳嘉说“摄影师拍到了”,寻驰说“摄影师不会给你看的”。殳嘉把手里的稿纸扔了过去,寻驰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稿纸,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殳嘉看着他放进口袋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到了那些纸条——那些他塞进她笔袋里的、她塞进他桌面上的、折来折去、叠来叠去的纸条。他把她扔过去的东西放进口袋了。
她转身走回了演播室,没有看他。
第三个场景是校门口的大石头。
那块石头在教学楼门口,上面刻着“博雅、勇毅”四个字。石头的表面不是很光滑,摸上去糙糙的,边角被风雨磨圆了。据说建校的时候从山上搬来的,放在这里一百多年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这里拍照。殳嘉站在石头的左边,寻驰站在石头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能再站两个人。中间的空隙像一条银河,宽到风都能从中间穿过去。
老周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帮他们拍花絮。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皱了皱眉。
“靠近一点。”
殳嘉往右挪了半步。寻驰往左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但还是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老周又皱了皱眉。“再靠近一点。”两个人又挪了半步,中间的距离从银河变成了小溪。老周叹了口气,把手机塞给旁边的耿聪睿,自己走了上去。他站在殳嘉和寻驰中间,左手推殳嘉的右肩,右手推寻驰的左肩,把他们往中间推。
“你们两个是年级第一和第二,不是仇人。拍个照而已,又不是让你们打架。靠近点,肩膀碰肩膀。”
老周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一瞬间,殳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周围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个声音的安静。那个声音是心跳。她自己的心跳。还有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两颗心脏之间有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把两个人的心跳连在一起。
她的肩膀贴着寻驰的肩膀,不紧不松,刚刚好。他身上的温度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不是烫的,是暖的。那种暖意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是软的。
寻驰的心跳比她更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是那种“我的CPU烧了”的空白。那个共振在她那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在他这里是一起来的。他刚感觉到她的体温,心跳就加速了。心跳刚加速,他就觉得她更近了。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用长度来衡量的,是用心可以跳多少次来衡量的。一厘米的距离,如果心跳是一百次,那就不算近。半米的距离,如果心跳只有一次,那就不算远。他和殳嘉之间,从银河变成小溪,从小溪变成零。在这一刻,心跳不知道多少次,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零,是负的。他的心跳跑到她那里去了,她的心跳跑到他这里来了。分不清是谁的,混在一起了。
老周退后了一步,看了看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这样。看镜头,准备——”
殳嘉看着镜头,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镜头里只有自己,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了,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他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她,不重,刚好够她站稳。她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现在她觉得两个人更好。不是因为他帮她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旁边,路就好走了。不是不用自己走了,是有人一起走了。
寻驰看着镜头,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现在。不要过去,不要未来,就现在。现在很好,好到他不想要任何别的。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但他不想让它慢下来了。快就快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九月的那瓶冰红茶,也许是考场里那两下敲桌面的声音,也许是便利店门口看到她红着眼睛从里面冲出来。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有些东西就是要糊里糊涂的,才叫青春。
导演喊了一声“卡”。老周说“好,过了”。殳嘉没有动,寻驰也没有动。两个人的肩膀还靠在一起。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殳嘉知道应该分开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黏住了,不是胶水,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想把它弄断。
青春期的心动,大概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可以一个人面对全世界。但当你碰到另一个人的肩膀的时候,你突然就不想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你变得软弱了,是因为你发现原来有人可以陪你一起站着。你不用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你可以分一半给他。他不会嫌重,他也不会走。
耿聪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诶,拍完了,怎么还不分开啊?是不是有胶水?”唐念念接了一句:“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黏在一起了。”
殳嘉弹开了。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红得很厉害,比浦千易任何时候都红。寻驰的耳朵也红了,红得像熟透了的桃子。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殳嘉走开的背影。
殳嘉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幼稚。”她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她继续走了。唐念念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你今天好漂亮,好精神。来,我们合照。”殳嘉没有拒绝,站在那里,让唐念念搂着她的肩膀拍了好几张。
寻驰站在原地,没有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刚才殳嘉靠过的那个位置。校服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还有温度,那个温度没有散,还留在他的皮肤上、衣服上、骨头里。他不知道它会留多久,也许一整天,也许一辈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殳嘉扔过来的那卷稿纸。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有一种心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你心脏超负荷。不是疾病,是礼物。
风吹过来,玉兰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