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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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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那棵玉兰,最高的那根枝头,那个裂开一条缝的花苞,好像又张开了一点。殳嘉盯着它看了两秒,笑了。不是笑唐念念,是笑那朵花。它太着急了,还没到时间就急着开。但谁说得准呢?也许它觉得时间到了。

二模前一周,学校里的气氛更紧了。走廊上没有人闲逛了,小卖部的人流量少了一半,连食堂排队的时候都有人在背单词。孟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底下没有人笑。耿聪睿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黎明在哪。”唐念念看了一眼,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快了。”

殳嘉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直到六月八号下午五点。但她知道,那个黎明会来的。不管她看不看得到,它都会来。玉兰树最高的那根枝头,那个花苞已经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从粉色的外壳里挣脱出来,一片一片地展开,像一个人慢慢张开手臂。花瓣很厚,质感像丝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花蕊是淡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生命。殳嘉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今天比昨天开得大了一点,明天会比今天更大一点。她不觉得浪费时间,她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承诺慢慢兑现。简嫃说:“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让世界是世界,我甘心是我的茧。”殳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谁是懂的人,谁是不懂的人,但她甘心做自己的茧。在茧里待着,慢慢地长,等到该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考试前两天,寻驰的纸条回来了。不是新的。是旧的,很久以前那张——“下次,我不会再输。”殳嘉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张翻出来了。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也许是想提醒她。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放回去了。没有写新的。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她的纸条,她也一样。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话了。该说的都说过了,剩下的,等考完再说。

二模那天,天气忽然热了。不是夏天那种热,是三月的热,不太真实的热。殳嘉穿了一件薄卫衣,走到考场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考场按成绩排,她在第一考场第一排。寻驰在第一考场最后一排。进考场之前,两个人在走廊上碰见了。他手里拿着那瓶撕了标签的水,她手里拿着笔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殳嘉先移开了,走进了考场。她坐下来,把笔袋摆好,从笔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条。不是新的,是最早那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看见你。”

她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拿起笔。玉兰花开了。满树的白,没有一片叶子,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决心。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站在阳光下,没有表情,但你知道她在笑。殳嘉没有看到,她在考场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但她知道花开了,她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两天的考试,像翻书一样翻过去了。

殳嘉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绷了两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白花花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寻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看对方。殳嘉的余光里,他站在她左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手里的那瓶水还是没打开。他先开口了。“这次——”“嗯?”他顿了一下。“算了,等成绩出来再说。”殳嘉看了他一眼,他偏过头没看她。殳嘉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数字出来,等那个数字替他们把话说清楚。简嫃说:“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结局。但幸运的是,在生活中,每个结局都会变成一个新的开始。”殳嘉不知道这次二模的结局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红榜贴在校门口,殳嘉没有去看。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句“你自己去看”。殳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红榜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她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殳嘉,641分。年级第一。全市第二。她往下看。寻驰,638分。年级第二。全市第五。分差从1.5模的7分缩小到了3分。殳嘉盯着那个数字,3。一道选择题的分数。

身后有人议论。“寻驰这次数学满分。”“殳嘉也是满分。”“那谁第一?”“全市第一是喻泽,安城一中的,645分。”殳嘉看着喻泽的名字。645分。比她高4分。她想到1.5模差3分,这次差4分。不是她退步了,是他考得更好了。她在涨,他也在涨。

她没有把目光移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在心里说了一句:还有机会。简嫃写过:“天下没有永远阴霾的天空,只要让生命的太阳自内心升起。”殳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喻泽是天空里的云,飘得再高也会动。她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太阳升起来,而不是追着云跑。

她转身的时候,寻驰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水,没喝。他看着她,表情很平。殳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红榜上的字。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3分。”他说。“嗯。”“下次归零。”殳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他也没有等她说话,转身走了。殳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校服上,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色。他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殳嘉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纸条。

“3分。下次归零。”

她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归零之后呢?”

纸条第二天才回来。

“归零之后,重新开始。”

殳嘉看着那行字,把它折好,放进了笔袋最底层。跟所有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最早的,最新的,最薄的,最厚的。它们挤在一起,折痕深深浅浅,纸的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白。像一条河,从九月流到三月,流过玉兰花开,流过那些简嫃陪她的夜晚。

三月的最后一天,玉兰花开到了最盛。

殳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棵树。满树的白,没有一片叶子,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杂念的决心。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有点晃眼睛。她站了很久。她想到爸爸,想到他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她是玉兰,到该开的时候就会开。

风吹过来,不冷了。是真的不冷了。不是那种“比昨天暖和一点”的不冷,是那种“春天真的来了”的不冷。殳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简嫃在《水问》里写:“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殳嘉想,她受过伤了,她也在痊愈了。不是那种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痊愈,是那种带着疤痕但不再疼的痊愈。疤痕还在,但不会在阴天隐隐作痛了。她还想到另一句:“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她回不了安城的日子,回不了那些和喻泽并肩走回家的傍晚,回不了爸爸还没有被质疑的那些年。但她不回去了,她往前走了。前方有玉兰花开,有那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有一百天不到的路要走。

还有一百天不到。够的。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归零之后,重新开始。”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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