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结束了。殳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但她知道那张考场安排表上,她的名字在第一排中间,他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窗。四排的距离,不大不小。
她想到联考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她偏头就能看到他的答题卡。现在隔了四排,她偏头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叫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
考试前一天,殳嘉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她以前收的那些。这张是新的,纸很白,折痕很新,边角没有卷。她打开,上面写着:“寒假没白过吧?明天看你的了。”
字迹还是那样,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度。但殳嘉注意到最后那个“了”字的末尾,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拖笔,像是写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
她看了两遍,在背面写了几个字,趁课间丢到了寻驰的桌面上。
“看我的还是看你的?”
纸条很快就回来了。
“都看。”
殳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回笔袋,揣在了校服口袋里。
1.5模考了两天。
殳嘉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看着那排刚亮起来的路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冷,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一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寻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但都知道对方在。
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个声音从去年九月听到现在,从教室走廊听到食堂,从楼梯间听到操场,从考场听到便利店,从便利店听到江边,从江边听到现在的教学楼门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
“我也还行。”
沉默了两秒。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那就行。”
说完都愣了一下。殳嘉先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涌的笑。她偏过头,不让寻驰看到。
寻驰没笑,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了一点。殳嘉假装没看到。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风吹的。”
“风能把你嘴角吹上去?”
“能。”
寻驰没再问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走。路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头发有点长。影子里他们的肩膀挨得很近,实际上隔了半米。影子不会骗人,但影子也不是真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红榜贴在校门口,殳嘉没有去看。她坐在教室里写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面草稿纸还没算完。
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你自己去看。”
还是那句。
殳嘉放下笔,站起来,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走得有点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如果他这次真的追上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追上还是不希望。她只知道,不管是哪种结果,她都不会停下来。
红榜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殳嘉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殳嘉,632分。年级第一。全市第三。
她往下看。寻驰,625分。年级第二。全市第八。分差从一模的13分缩小到了7分。她盯着那7分的差距看了几秒,身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又缩小了。”“他一直在追。”“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超了。”
殳嘉没有回头。
她转身的时候,寻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没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跟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说“奖嘉同学”,她纠正说“是殳嘉”。那时候他靠在消防栓旁边,把冰红茶塞进她手里,说“下次考试别考得比我高”。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嘴毒的死对头。
现在他站在红榜外面,手里拿着那瓶永远不打开的矿泉水,看着她。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追上你。”
殳嘉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这道题选C”。但她知道他这次不是在嘲讽。
这几个月里,他说过很多次“下次不会输”“你赢了我认”“寒假别睡太晚”,每一句都是在较劲,每一句也都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说了一句“你追过再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晚上,殳嘉在房间里整理这周的卷子。
语数英物化生,六科,每科至少三张。摞在一起厚厚一沓,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压住了下面那张没写完的英语阅读。
她把卷子按科目分类,语文放一摞,数学放一摞,英语放一摞,理综放一摞。夹进文件夹之前,她把每一张卷子上的错题都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旁边写了订正的过程。有些题她做对了,但用了很长时间,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慢”字,提醒自己下次要更快。
书桌前面那面墙还是空的。白墙,什么都没有。上学期贴过的便利贴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块泛黄的胶带印。
她想了想,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新的,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孟老师说的那句——“四模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
第二行是爸爸写的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把便利贴贴在墙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两行字,一行是老师给的底气,一行是爸爸给的信念。便利贴的边角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窗外有月亮,弯弯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殳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把明天的复习计划列好了。
她把计划表贴在便利贴的旁边,上面写着——
周六上午:数学套卷+物理大题
周六下午:英语阅读+化学
周日上午:语文古诗文+生物
周日下午:学校周测
她把笔放下,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诗默念了一遍。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她是千帆里的一艘,是万木春里的一棵。
往前跑就行。
跑过二月、三月、四月、五月。跑到六月,跑过那座桥。
桥的那头是什么,她现在不知道。但她知道,桥的这头,有她的笔袋、纸条、墙上的便利贴、笔袋最底层的那些折痕。
有唐念念的CCD、浦千易的热牛奶、罗星纬的笔记本、耿聪睿的废话,有孟老师那句“四模是给你们增加信心的”。
还有一个人,从“别考得比我高”到“快了”。
快了。
什么快了。
殳嘉不知道他说的是“追上你”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问了。等到了就知道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那条白线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殳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卷子要做,还有题要改,还有路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