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说我怕。”
“那你问我。”
“随便问问。”
安静了几秒。
“我要是怕呢?”
“那你就叫。”
“我叫了你会笑我。”
“会。”
“那我不叫。”
“你忍得住就行。”
安静了几秒。
“你要是害怕,可以叫我。”
“叫你干什么?”
“陪你聊聊天。”
“我现在就在跟你聊天。”
“哦。”
“你话怎么这么多?”
“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
“我没有一个人,你在隔壁。”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木箱停了。箱盖从外面被打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殳嘉眯了一下眼睛。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四面白墙,正中间有一块屏幕。寻驰也从木箱里坐起来了,头发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殳嘉看了他一眼:“你头发。”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题。
“什么东西越分越少,越分越多?”
下面有三个选项:A.时间 B.快乐 C.知识。旁边写着:三次机会。答错两次则关卡锁定,需等待队友救援。
寻驰看了题:“这题简单。”他先把A划掉了:“时间越分越少,不会变多。”然后犹豫了:“快乐越分越少?跟人分享快乐应该是越来越多吧……不对,那是快乐还是知识?”他想了想:“知识。知识越分越少——你教别人你自己不会少。越分越多——你教了别人别人懂了,知识就多了。”他选了C。
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大叉。“回答错误。还剩两次机会。”
寻驰的表情很好笑。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大叉,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殳嘉忍着笑:“嗯,题有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寻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让开了。
殳嘉站到屏幕前。她看了一遍题目,又看了一遍选项。什么东西越分越少,越分越多?她想到了除夕夜,唐念念把仙女棒分给她和浦千易,一根变三根,火花更亮了。她想到了爸爸的书,他把那些字分给读者,一个变一万个,读过的人多了,书的价值不是被分薄了,是被放大了。她想到了那些纸条,寻驰把纸条分给她,一个字变成一句话,一句话变成一个秘密,秘密越多,他们之间好像越近。不是越分越少,是越分越多。
殳嘉选了B。
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大勾。“回答正确。通关。”
寻驰问:“为什么是快乐?”殳嘉说:“快乐分给别人不会少,自己还有,别人也有了。”寻驰说:“那知识呢?”殳嘉说:“知识也可以。”寻驰说:“那为什么不是知识?”殳嘉说:“因为题目说的是‘越分越多’。知识分给别人,你自己不会多,别人多了。快乐分给别人,你自己也快乐,别人也快乐。两个人都多了。”寻驰想了想:“你说得对。”殳嘉说:“你说得也对,知识也说得通。”寻驰说:“那这道题出得不好。”殳嘉说:“嗯,题出得不好,不是你的问题。”同样的句式,这次他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走出小房间,进入一条新的走廊。走廊很长,没有灯,黑得几乎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全都关着,门把手生锈了,有的门上贴着封条,有的门板上用红色颜料写着乱七八糟的字。殳嘉走在前面,摸索着往前,脚步放得很轻。寻驰跟在她后面,嘴上没停。
“这走廊也太长了。”
“嗯。”
“你说前面会不会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东西。”
“哪种?”
“你知道我说哪种。”
“不知道。”
“……算了。”
走了几步。
“你要是害怕,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下。”
“我不害怕。”
“我提前说一下。”
“不用。”
“小爷的肩膀不是谁都能靠的。”
“嗯,你自己留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咔嗒,门开了。不是前面那些打不开的门,是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扇。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门里面冲出来。殳嘉还没反应过来,寻驰已经回头了——他看到了。两个NPC,一个穿着带血的白大褂,脸上戴着半张破碎的防毒面具,另一个全身黑色的长袍,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寻驰尖叫了。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尖,尖到殳嘉觉得不太真实——这是寻驰?那个在升旗仪式上面无表情念稿子的寻驰?那个在跑道上冷冷地说“我肯定不会来的”的寻驰?他在叫,而且他不是站在原地叫,他是一边叫一边往她这边跑,躲到了她后面。他的手抓着她肩膀处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她身后,脑袋低下来,额头几乎挨到她的肩膀。殳嘉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很热,很急,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扑通扑通扑通,比加特林的后坐力还猛。
殳嘉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后的两个NPC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愣了一下,然后按照剧本跑远了。走廊安静了。身后的人还在喘气。
“你叫完了吗?”
“……我没叫。”
“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那是……战术性发声。”
殳嘉的肩膀开始抖了。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往外涌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弯着腰,笑得眼泪快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寻驰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红,红到耳廓最上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绛紫色。他把脸捂住了,从指缝里看她。
“刚不还说能保护我的吗?”
“……”
“怎么了寻大少爷,那两个鬼就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
“那你叫什么?”
“我说了那是战术性发声。”
“哦,战术性发声。那你战术性躲到我后面干什么?”
“那是为了……保护你的背面。”
“我的背面不需要保护,我的背面没鬼。”
“万一有呢。”
“那你应该站在我正面,鬼从正面来怎么办?”
“……你话怎么这么多。”
“跟你学的。”
寻驰说不出话了。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耳朵还是红的。殳嘉看着他,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比刚才那两个NPC还好笑。她没有说,但她记住了——这个画面她大概会记很久。
两个人穿过走廊,推开最后一扇门,到了一个亮着灯的大房间。其他四个人已经在那里了。他们面前有一块大屏幕,屏幕上分成了四个小画面,是走廊、教室、木箱房间,还有——他们刚才站着的那条走廊。唐念念正在笑,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耿聪睿在拍桌子,罗星纬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浦千易也笑了,很轻,但笑了。
耿聪睿说:“你们刚才那段我们全看到了。”唐念念说:“寻驰你的战术性发声我们也都听到了。”寻驰说:“没什么好看的。”他先走出去了。殳嘉跟在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唐念念问她笑什么,殳嘉说没什么,里面的NPC扮得太好笑了。她说的是实话,NPC确实好笑——但不是她笑的原因。
回家的路上,六人小群炸了。耿聪睿把密室监控拍到的片段剪了一个视频发在群里。唐念念看了三遍,笑了三遍。
唐念念:寻驰你那个战术性发声我学会了,以后考试前我也战术性发声一下
耿聪睿:他那个不是战术性发声,是战术性逃跑,逃到女生后面,还是逃到殳嘉后面
罗星纬:他跑得挺快的
耿聪睿:1000米第二名不是白跑的
唐念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寻驰:还不允许男孩子害怕这些了吗
群里安静了两秒。
耿聪睿:允许,但你不能害怕了还不承认
唐念念:对
罗星纬:有道理
寻驰没再说话了。殳嘉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她没有在群里说话,但她打开寻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条。
殳嘉:战术性发声,学会了
寻驰:……
殳嘉:下次我也用
寻驰:你不用
殳嘉:为什么
寻驰:因为你用就不叫战术性了
殳嘉:那叫什么
寻驰:叫战略性碾压
殳嘉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是弯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想到爸爸在书里写下这句的时候,是不是也笑了一下。也许是很轻很淡的那种,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亮了一下。灯还没灭。会亮的,会越来越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