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嘉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看着那排橘黄色的灯光,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外婆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看到殳嘉出来,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
“考完啦?”
“考完了。”
殳嘉走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外婆的手很暖,温度隔着布袋子传过来。
“给你买了绿豆糕,老字号那家。”外婆拍了拍布袋。
“外婆,你每次都买这个。”
“你不是爱吃吗?”
殳嘉没再说话,把头靠在外婆的肩膀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贴在一起。风很大,吹得法桐枝丫哗哗响,殳嘉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外婆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暖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红榜贴在校门口,殳嘉没有去看。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你自己去看。”她还是这句话。殳嘉放下笔,站起来,从教室走到校门口,这段路她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走得有点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从安城到宜城,从九月到一月,她到底跑了多远?红榜会给她答案。
红榜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殳嘉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殳嘉,629分。全市第二。宜城三中第一。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629。比联考涨了11分。她不知道这个涨幅算什么水平,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往上看——全市第一,喻泽,635分。比联考涨了4分。殳嘉盯着那两个数字,629和635,它们之间差6分。在安城一中的时候,她和他之间差13分、15分、18分,从来没有低于过两位数。现在只差6分了。
不是他变慢了,是她变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我超过他了”那种狂喜,不是“我快追上他了”那种急切。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她看着“喻泽”那两个字,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像一根标杆,立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远不近。她只是在朝着那根标杆跑。
她想起小时候,两个人趴在喻泽家的地板上画画,他画火箭她画花,喻泽妈妈笑着说“一个要上天一个要入地”。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上天”,什么叫“入地”。现在她懂了。他一直在天上飞,她在地上跑。但跑着跑着,她发现地上的风景也很好。有她的外婆,熬了汤在等她回家。有唐念念,CCD里存满了她的照片。有寻驰,那些纸条还收在她的笔袋最底层。
寻驰,616分。全市第十四,宜城三中第二。
殳嘉的目光移过去。他在她后面,但他的分数在涨。月考587,联考606,一模616。一步一步往上走,没停过。殳嘉看着那行数字,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在她后面这么一直追下去,总有一天会追平,甚至超过。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那一天。
殳嘉回到教室,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条。“涨了十分,不错。”过了一会儿纸条回来了。“你涨了二十三分。”殳嘉看着这行字。她不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祝贺?是较劲?还是在说“你比我强,但我会追上来”?她没有问,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最底层。
放寒假前一天。
孟老师发了寒假作业。每人一沓卷子,语数英物化生,六科的,摞在一起厚得能当砖头。全班一片哀嚎。
“这写得完吗?这写得完才怪!”
“寒假才二十多天,一天写十张都不够!”
“我不想活了——”
孟老师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敲了敲桌子。“寒假不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反超的。”
哀嚎声更大了。
殳嘉看着那沓卷子,没出声。她把卷子一张一张对折,夹进文件夹里,动作不快不慢。旁边的同学在用计算器算“按这个量我每天需要写几道题”,殳嘉没有算。她知道自己写得完。她从来不欠作业。
寻驰从最后一排走上来交什么东西,经过殳嘉座位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看到他的寒假作业卷子已经写了好几页。大概是提前就开始写了,没比他们多,但他已经在路上了。殳嘉想,这个人,嘴上一句都不服软,背地里比谁都较劲。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很可笑,但又很可爱——如果“可爱”这个词可以用在寻驰身上的话。
放学铃响了。这是寒假前的最后一个铃声。
殳嘉慢慢收拾书包。笔袋、课本、寒假作业、水杯、草稿纸——一样一样往书包里放。笔袋的拉链拉到最后,她的手指在最底层停了一下。那些纸条还在,一张叠着一张,折痕深得快要磨破了,边角有些卷,有些字因为反复折叠变得模糊。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
“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
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的,也许是在她不在的时候,也许是昨晚晚自习。殳嘉看了几秒,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你也是。”折好,站起来,走到寻驰的座位旁边。他还没走,站在后门口,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看走廊的什么地方。殳嘉把纸条丢在他桌面上。他偏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看了,没说什么,塞进了口袋里。
殳嘉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在没有任何声音的情况下亮了。
校门口,外婆站在法桐树下。天很冷,她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巾系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看到殳嘉出来,她摘下围巾的一角擦了擦鼻子,笑眯眯的。
“考完了,放假了。”殳嘉说。
外婆笑了。“那回家。今天晚上吃火锅。”
“好。”
殳嘉走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叶子可落了,只有几颗毛球还挂在上面,摇摇欲坠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很大。殳嘉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口袋里的那些纸条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手,那些字——下次我不会再输;你赢了我认但你别停下来;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纸条的边缘,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寒假第一天,殳嘉睡到了九点多。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不想起。楼下传来外婆在厨房里熬粥的声音,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夹杂着水开时的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米香,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是很淡的、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赖到快十点才起来。
寒假没有回安城。妈妈席晓枫说今年在宜城过年,殳嘉说好。没有什么好不好的,人在哪里,年就在哪里。
除夕那天,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八宝饭,还有一碗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妈妈帮忙包了饺子,仍然包得歪歪扭扭,有几个馅多得撑破了皮,有几个瘪得像没吃饱。外婆看了没说话,把那几个破了皮的捡到自己碗里。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主持人讲话的间隙能听到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殳嘉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唐念念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三个感叹号。殳嘉回了一个“新年快乐”。过了几秒,唐念念又发了一条“寒假作业你写多少了”。殳嘉打了两个字“快了”,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你呢”。唐念念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大嗓门:“我才写了两张!两张!我寒假要完了!”
殳嘉笑着把手机放下了。
消息列表往下滑,她看到了寻驰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之前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学校发的——“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她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吃了什么”,删掉。打了一行“寒假作业写多少了”,删掉。打了一行“新年快乐”,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春晚还在放。一个相声节目,底下观众在笑,殳嘉没听进去。
零点。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从远处轰隆隆地滚过来,像一锅水烧开了,从中心往外翻涌。窗外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又一瞬,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的。手机震个不停,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殳嘉点开消息列表,在那些“新年快乐”的轰炸里,看到了寻驰的名字。消息很短。比她发的还短。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烟花还在亮,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让我们迎接新的一年”。
殳嘉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烟花,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短暂的光影,像水波,像梦,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殳嘉闭上眼睛,听到外婆在隔壁房间说“晚安”,听到妈妈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寒假才刚刚开始。
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开学,一模之后是二模,二模之后是三模,三模之后是高考。还有好多场考试,好多张纸条,好多次走廊上的擦肩而过。殳嘉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柔软的黑暗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