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没有追问，只是挽着她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外婆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北京念书。后来没去成，留在了安城。”

殳嘉偏头看了外婆一眼。外婆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久到已经不觉得遗憾了。

“那我去北京，替你把书念了。”殳嘉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北京。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

外婆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殳嘉，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亮亮的。

“好。”外婆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稳，“那说好了。”

殳嘉点了点头，把外婆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公交站在校门口对面，要过一条斑马线。殳嘉和外婆站在路边等红灯，车流从面前经过，一辆接一辆，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条条光带。殳嘉看着那些车灯，想到了联考。安城一中，她以前的学校，那些她认识的面孔，那些知道她爸爸是谁的人。

如果联考成绩出来，她的名字在那些人上面呢？他们会怎么想？“那个殳嘉，就是那个抄袭作家的女儿，居然考得这么好？”还是会说——“原来她转学之后成绩更好了。”殳嘉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会考好。

不是证明给别人看，是证明给自己看。

周一早上，殳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寻驰的笔迹。是浦千易的。

“下午大课间，天台。联考数学压轴题预测。”

殳嘉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午饭后，殳嘉和唐念念在走廊上晒太阳。唐念念手里拿着CCD，对着操场那边“咔嚓”了好几张。殳嘉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拍谁。

“罗星纬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唐念念说，语气像是在播报一条重要新闻。

“看到了。”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殳嘉说，“你拍的照片更好看。”

唐念念嘿嘿笑了，忽然压低声音：“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发现。”

话刚说完，罗星纬转过头来，正好往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唐念念吓得手一抖，CCD差点掉地上。殳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顺势举起相机对着远方的教学楼，假装在拍风景。

罗星纬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过头去找寻驰说话了。

“……差点。”唐念念捂着胸口，“差点就人赃俱获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心虚？”殳嘉把相机还给她，“他又不会吃人。”

“他不会，但我会尴尬死。”唐念念把相机塞进口袋里，“要是被他知道我偷拍他，我可能当场转学。”

殳嘉笑了。

下午大课间，殳嘉去了天台。

浦千易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好几份打印好的试卷，都是从网上找来的往年联考真题。她在试卷上做了很多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不同颜色标记不同的题型和难度。

殳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看这道题。”浦千易指着一道数学压轴题，“跟安城一中去年的出题风格很像。我查了，安城一中的数学卷子喜欢在最后一道大题里结合数列和不等式。”

殳嘉看了一眼。她认得这道题，她在安城一中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不只是做题，她甚至记得这道题是谁出的。

“安城一中的数学卷子，”殳嘉说，“倒数第二道和倒数第一道之间通常会有一个过渡。如果你倒数第二道做得很顺，倒数第一道的第一小题一定不要跳，那个是给你设的陷阱。”

浦千易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殳嘉知道她在认真听。

“还有，”殳嘉拿起笔，在浦千易的试卷空白处写了几行，“安城一中的理综，物理部分的大题喜欢考复合场和电磁感应结合。不是单纯的电磁感应，是把电场和磁场混在一起，让你分不清用哪个公式。”

浦千易看着殳嘉写的笔记，过了几秒才说话：“你记得很清楚。”

殳嘉的笔尖停了一下。记得很清楚。当然记得。她在安城一中待了两年，被那个学校的卷子折磨了两年。每一次考试、每一道错题、每一个老师的出题习惯，她都记在心里。那些东西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但她不想回去。

“习惯了。”她说，语气很轻。

浦千易没有再问。她把殳嘉写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在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联考，”浦千易忽然说，“我会超过你。”

殳嘉看着她。浦千易的表情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寻驰那种不服气的狠劲，也没有挑衅的意味。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像是在说一个目标、一个计划。

“你试试看。”殳嘉说。

浦千易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离笑很近。风吹过来，把天台上的几张草稿纸吹飞了。两个人都没有去追，看着那几张纸在天台上空翻了两圈，被吹到楼下去了。

体育课上，三班和四班又碰上了。

储兴言看到殳嘉站在场边，远远地喊了一声：“学霸，来看我打球啊？”

殳嘉没有理他。唐念念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

比赛开始后，储兴言打得很积极。不是对球积极，是对殳嘉的方向积极。每次得分他都会往场边看一眼，好像希望殳嘉在看他。殳嘉没有看他，她在看寻驰。

寻驰今天打得很冷。不是状态不好，是那种故意的冷。他不怎么跑动，不怎么要球，队友把球传给他，他运两下就传出去了。但他的防守很紧，储兴言每次拿球，寻驰都会贴上去，贴得很近，近到储兴言没办法舒服地出手。

储兴言被防得有点烦了，在一次进攻中推了寻驰一把。寻驰没有倒，退了一步站稳了，看了储兴言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但储兴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接下来几个回合，寻驰连续在储兴言头上得分。每次得分后他都不看储兴言，也不看场边，面无表情地跑回去防守。但每次得分之后，他都会偏一下头。

方向是殳嘉站的位置。

殳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她把目光从球场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鞋带没有松，她弯下腰重新系了一遍。

体育课结束后，殳嘉和唐念念先回了教室。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储兴言。他的脸上还带着打球时的汗，校服敞开着。

“三班的学霸，”他歪着头看殳嘉，“你们班那个寻驰，打球还挺厉害的。”

殳嘉没有说话。

“不过他人不行，”储兴言继续说，“太高冷了，跟谁都不说话。你跟他熟吗？”

“不是很熟。”殳嘉说。

“那就好。”储兴言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不熟最好。”

他走了之后，唐念念拉着殳嘉快步往楼上走。

“你别理他，”唐念念说，“他那种人，你跟他说一句话他就觉得你对他有意思。”

“我没跟他说几句话。”殳嘉说。

“那也不行。”

晚自习到十点下课。放学铃响的时候，殳嘉正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被铃声惊醒了。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廊上的声控灯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开始收拾书包。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你说我们天天熬到十点，到底图什么？”

“图以后不用熬到十一点。”殳嘉说。

唐念念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跑道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唐念念忽然从口袋里掏出CCD，对着夜空按了一张。屏幕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张废了。”她说。

“那你拍它干嘛？”

“记录一下，”唐念念把相机收好，“这痛苦但又难忘的高三奋斗时光。以后看到这张黑的，我就会想起今天——十点下课，困得要死，天上没有星星，但是身边有你。”

殳嘉看了她一眼，唐念念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殳嘉说。

“就今天，就现在。”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外婆已经站在法桐树下等她了。殳嘉跟唐念念说了声“明天见”，走过去接过外婆手里的布袋，挽住她的胳膊。

“今天怎么出来晚了？”外婆问。

“收拾东西慢了一点。”

婆孙俩慢慢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贴在一起。殳嘉把头靠在外婆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里有法桐叶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是秋天的味道。

“外婆，”她闭着眼睛说，“联考我会考好的。”

“嗯，”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外婆知道。”

殳嘉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的折痕。那张写了“联考，我不会让你的”的纸条还揣在里面，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她没有把纸条拿出来，也没有把它丢掉。

就让它继续待在口袋里。

明天到学校，再决定要不要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