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念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个小学妹，”她凑到殳嘉耳边说，“她本来是想给寻驰的吧？”

“不知道。”殳嘉说。

“你看耿聪睿喝得多开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喝了别人的心意。”

殳嘉看了一眼耿聪睿，他正举着那瓶水吨吨吨地喝，喝完了还打了个嗝，一脸满足。殳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体育课结束后，殳嘉和唐念念先回了教室。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四班的一群人。储兴言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打球时的汗，校服敞开着，里面是一件花哨的黑色背心。

他看到了殳嘉。

“三班的？”他问，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套近乎。

殳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听说你是从安城一中转来的？数学竞赛金奖？”储兴言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可以啊，学霸。”

唐念念拉了拉殳嘉的袖子，小声说：“走了走了。”

殳嘉点了点头，从储兴言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听到储兴言在背后说了一句：“学霸都这么高冷的吗？”

朱泰笑了几声，笑声不大好听。

“别理他，”唐念念一路拉着殳嘉走得飞快，“他就是那种人。你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了，成绩不怎么样，打球小动作多，嘴上还不干不净的。之前他们班有个女生被他气哭过，就因为人家拒绝了他递的水。”

殳嘉回头看了一眼。储兴言已经走远了，校服搭在肩膀上，背影晃来晃去的。

她觉得这个人以后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具体是什么麻烦，她说不上来，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殳嘉被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

她翻了两遍笔记，没有找到思路，想了想，拿着卷子去了浦千易的座位。

浦千易正低着头写化学作业，字迹跟她的数学笔记一样工整，每一行的间距都一样宽。关文惠坐在她前排，也在写作业，看到殳嘉走过来，抬头冲她笑了笑。

“这道题，第二小题。”殳嘉把卷子放在浦千易桌上，指着那道卡住她的题。

浦千易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她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旁边还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标了所有的力和角度。

荀雯倩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在讨论物理？你们不累吗？”

“不累。”浦千易头都没抬。

荀雯倩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浦千易停了一下，把草稿纸转过来给殳嘉看。“这里，你先把两个物体分开受力分析，再整体列方程。不要一步到位。”

殳嘉看了一眼她写的步骤，立刻明白了。不是她不会做，是想得太复杂了，把两步可以解决的问题想成了四步。

“懂了。”殳嘉说。

浦千易看着她，等了一秒，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你每次都想太多。”浦千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批评，更像是一个观察结论。

殳嘉笑了一下：“习惯了。在安城的时候，竞赛题做多了，看到什么题都想绕远路。”

浦千易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化学作业，写了几个字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安城一中，数学竞赛金奖。”

殳嘉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刚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听过了。从浦千易嘴里，从寻驰嘴里。同样的六个字，不同的人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你提过好几次了。”殳嘉说。

“因为我在想，”浦千易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如果我也在安城一中，能不能拿那个金奖。”

殳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浦千易的表情很淡，但殳嘉已经学会从她淡然的表面底下读出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她在意，她不服气，但她也认可。

“你如果在安城一中，”殳嘉想了想，说了一句真心话，“至少能拿银奖。金奖要看发挥。”

浦千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殳嘉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客套话，但她没有。她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但殳嘉注意到她写字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殳嘉拿着卷子回座位的时候，经过寻驰的座位。他不在，桌面上摊着一张物理卷子，已经被写满了，只有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她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推导，密密麻麻的，最后的答案被一个圆圈框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晚自习的时候，殳嘉把今天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还额外做了两套英语阅读。她把卷子摞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唐念念正拿着CCD对着她。

“你又拍我。”殳嘉说。

“你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好看。”唐念念理直气壮，把相机翻转过来给她看屏幕。

照片里的殳嘉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教室的日光灯把她照得很亮，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白净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没有刻意抿着，而是自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但那种放松底下，还是有一丝不太容易消散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只有在没人看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安静。

“这张也好看。”唐念念说，“我觉得我可以出一本你的写真集了。”

“别闹。”殳嘉笑了一下，伸手把相机推开了。

唐念念嘿嘿笑了两声，把相机收好，又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小饼干，撕开，先递了一块给殳嘉。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殳嘉收拾好书包，跟唐念念说了声“明天见”，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的声控灯有些反应不灵敏，她走了几步，身后的灯灭了，前面的灯还没亮，整个人被夹在中间一小段黑暗里。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灯亮了。

寻驰从她身后走过来，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裤兜里。他看到殳嘉站在走廊中间，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没有看她，但偏了那一下。

殳嘉没有说话，也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校门口走去。

外婆站在校门口的法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到殳嘉出来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殳嘉走过去接过布袋，挽住外婆的胳膊往公交站走。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外婆问。

殳嘉想了想。

开心吗？说不上。不开心吗？也说不上。月考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寻驰在升旗仪式上说的那句话，她后来想了想，觉得那可能就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拐弯抹角的、不服气的、非要让你知道他把你当对手的幼稚方式。体育课上他打球的那个样子，很久之后她可能都还会记得。

唐念念的CCD里存了好多张她的照片。罗星纬被撞的时候唐念念气得脸都红了。浦千易找她讨论题目的时候说“你每次都想太多”，语气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夸她。

还有那个双马尾小学妹的水被耿聪睿喝掉的时候，唐念念笑得蹲在了地上。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外婆学着她的语气，笑了。

殳嘉也笑了。她把脸埋进外婆的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小时候撒娇那样。

“就是还行，”她说，“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坏。”

“那就行。”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天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好。”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贴在一起。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人不多，有个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越剧，唱腔婉转悠扬，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殳嘉靠在公交站牌上，抬头看着天上。今晚的星星不多，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挂在天上，像是不小心撒上去的几粒碎玻璃。

车来了。

殳嘉挽着外婆的手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着灯，一颗一颗的，从天边一直排到眼前。

殳嘉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物理课。

她想到寻驰丢给她的那张纸条——“下次，我不会再输。” 她忽然想，如果下次他真的不输了，自己会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想出答案。

也许根本不需要答案。反正还会考很多次试，反正来日方长。

殳嘉把脸埋进校服的领口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妈妈一直在用的那个牌子。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她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