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驰没回答。他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殳嘉。”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殳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光溜溜的。她把水瓶翻过来,在瓶底的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的答案是多少?”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答案,在瓶身上找到一小块空白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笔,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水瓶放在了楼梯间的窗台上。
第二天她再去实验楼参加理综考试的时候,那瓶水不见了。
月考考了两天。
最后一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殳嘉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来接她的是外婆,站在校门口的法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笑眯眯地迎上来。
“考完啦?”
“考完了。”
回去的路上,殳嘉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法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宜城的街道跟安城不一样。安城的路宽,楼高,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宜城的路窄一些,路边种着法桐,叶子在这个季节开始发黄飘落。
她想起安城的一切。那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学校门口那棵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银杏果的老树,还有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兼同班同学。
这些事情她压在心里很久了。
考完试的那个晚自习,教室里比平时安静。
大家刚考完月考,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补之前落下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得桌面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殳嘉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理综卷子,正在对标准答案。她把拿不准的题圈出来,一道一道重新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机器。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殳嘉的桌沿上,看了她一会儿。
殳嘉没抬头:“看什么?”
“看学霸对答案。”唐念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CCD相机,“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别拍了,丑。”
“不丑不丑,你就保持这个姿势。”
殳嘉还没来得及躲,唐念念已经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教室里不算响,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
唐念念低头看屏幕,愣了一瞬。
照片里的殳嘉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镜头,马尾垂在肩膀上。教室的日光灯把她照得很亮,五官的线条清晰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写满字的草稿纸,整个人看起来认真又安静。
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黑,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那圈青黑让她的好看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比疲惫更深一点的、被压着的什么东西。
唐念念忽然觉得这张照片跟她平时拍的殳嘉不太一样。平时殳嘉总是在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没什么心事。但这张照片里的殳嘉,好看是好看的,大方也是大方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倦意。
像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在没人看的时候,让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好看吗?”殳嘉没抬头,还在算题。
“好看。”唐念念把相机收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特别好看。”
殳嘉笑了一下,没当回事,继续写她的草稿纸。
唐念念坐回自己的座位,又回头看了一眼殳嘉。她趴在桌沿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殳嘉,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殳嘉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轻。
晚自习后半段,殳嘉把理综答案对完了,开始帮唐念念讲数学。唐念念这次月考数学比上次摸底考进步了十几分,高兴得不行,非要殳嘉给她再讲一遍最后那道填空题。
“你上次给我讲过类似的!就是那个二次函数图像平移的!考试的时候我一看,哇,这不是殳嘉给我讲过的嘛!”
“那你做对了吗?”
“做对了!”唐念念拍着桌子,“我发誓我做对了!就是不知道过程有没有扣分。”
殳嘉笑了,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指出两个步骤不规范的扣分点,帮她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写完之后,殳嘉一抬头,看到浦千易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两个人目光对上,浦千易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出来一下”的口型。
殳嘉跟唐念念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没什么人,晚自习的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待着。浦千易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文件夹递给殳嘉。
“这次月考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题,你的解法是什么样的?”她开门见山。
殳嘉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是浦千易手写的整道大题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的定理。
“你写的已经很清楚了。”殳嘉说。
“但我用了一整页才写完。”浦千易转过头看她,“你用了多少?”
殳嘉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起来。她从头开始写,把整个思路过了一遍,用的是跟浦千易不同的切入点。她没有设那么多未知数,而是从一开始就把题目里的隐藏条件用上了,直接减少了两步。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殳嘉把文件夹还给浦千易。
浦千易低着头看了很久。
走廊上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冷淡了。但殳嘉注意到,她看推导过程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把这些步骤刻进脑子里。
“你这个方法,”浦千易说,声音不大,“更快。”
“你的方法更稳。”殳嘉说,“不容易出错。”
浦千易没有再说话,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也没有去拨。
“殳嘉。”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每次考完试,都帮我看一下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它介于两者之间——是一种浦千易式的、不太会表达亲近的邀请。
殳嘉听懂了。
“好。”她说。
浦千易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光晕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她的性格一样,什么都往心里收,什么都不往外露。
但殳嘉注意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孟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交给课代表:“贴后黑板,自己去看。”
全班一窝蜂地涌向后黑板。
殳嘉没急着去挤,等前面的人群散了一些,她才站起来走过去。
成绩单打印在一张A4纸上,名字按总分从高到低排。
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是殳嘉。总分:六百零六。
殳嘉看着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第二名,浦千易,五百九十六。
第三名,关文惠,五百九十一。
第四名,寻驰,五百八十七。
殳嘉的目光在“寻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五百八十七,比上次摸底考进步了十一分。
她往下看单科成绩栏。她的物理是九十一。寻驰的物理是九十四,全班最高。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寻驰站在后门口。他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口,正好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瞬。殳嘉对他笑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进教室,经过殳嘉座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了她的桌面上。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殳嘉等他走过去了才打开。
“下次,我不会再输。”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姐妹!年级第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走走走,去看红榜!”
殳嘉被她拽着出了教室,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红榜贴在宣传栏里,红色的纸,黑色的字。殳嘉的名字在最上面。
身边有人议论。
“殳嘉是谁?”
“三班新转来的,从安城一中转过来的。”
“六百零六?第二名才五百九十六,差十分呢。”
殳嘉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
她想起刚到宜城三中的那天,在公示栏前看到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想起孟老师念名次的时候念到她名字、又加了一句“没参加考试”的尴尬。想起寻驰靠在消防栓旁边,把冰红茶塞进她手里,说“下次考试别考得比我高”。
现在她考了。比他还高。
那天晚上,殳嘉回到家,客厅的灯还是没开。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殳嘉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殳嘉推门进去。书桌上摊满了文件、合同、打印出来的邮件。台灯的光照在妈妈脸上,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妈。”殳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成绩单。
“怎么了?”妈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殳嘉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一沓合同上面。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总分606,年级第一”那一行停住了。
殳嘉看到妈妈的眼圈红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妈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笑的感觉。
“妈妈知道了。”妈妈说,声音有点哑,“去吃饭吧,外婆给你留了菜。”
殳嘉没有走。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妈妈面前的这堆东西——那些压得妈妈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妈,”她说,“你吃了吗?”
妈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等会儿吃。”
殳嘉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她把外婆留在锅里的饭菜热了,端了一碗到书房,放在妈妈手边。
“你先吃,吃完再看。”
妈妈看着那碗饭,沉默了很久。
殳嘉转身要走的时候,妈妈忽然开口了。
“嘉嘉。”
“嗯?”
“谢谢。”
殳嘉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她只是“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爸爸不在。这个家里安静了很多。
殳嘉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拉开笔袋的拉链,从最底层抽出那几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第一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里看见你。”第二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第三张:“下次,我不会再输。”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袋最底层。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翻开今天没做完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风,吹得法桐叶子哗哗的。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今天唐念念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说“好看”,唐念念说“特别好看”。
殳嘉不知道唐念念有没有看到她眼睛底下的那圈青黑。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但唐念念后来说的那句话她记得——“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她当时说“知道了”,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歇。
最起码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