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掌声，比刚才稍微响了一点。

殳嘉站起来，笑着冲前后左右挥了挥手，坐下了。

“第四名，寻驰，五百七十六。”

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寻常，不是大家都在认真听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等什么、看什么的安静。

寻驰没站起来。

他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到过道上，手里还在转那支黑色水笔，像是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孟老师从花名册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寻驰。”

“听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没站起来。

孟老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低头继续往下念名次。

殳嘉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支笔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殳嘉忽然明白了。

他在意的。不是不在意，是很在意。只不过他用一种“我无所谓”的姿态把这个在意给盖住了。

而她刚才听到的第一个名字是浦千易，第二个名字是关文惠，第四个名字才是寻驰。

也就是说，他从上学期的年级第一，掉到了班级第四。

从年级最高分五百九十八的角度来看，他这二十多分的退步，不算崩盘，但足够让一个习惯了站在最前面的人觉得不舒服。

尤其不舒服的是——第三名是一个空着的名字，一个没参加考试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他头顶上，像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

殳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殳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打算去办公室问问自己摸底考补考的事，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挡住了路。

浦千易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便签本，表情很淡：“你是从安城一中转过来的？”

“对。”

“安城一中去年那个数学竞赛的金奖，是你拿的？”

殳嘉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知道这个事。她点点头：“是我。”

浦千易看了她两秒，把便签本撕下一张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QQ号。有空加我。”

说完就走了，干脆利落，头发都没甩一下。

殳嘉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串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浦千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三班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去办公室的路上，她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寻驰。

他靠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拿着一瓶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没喝，就那么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谁都不等。

殳嘉本来想从他旁边直接走过去，两个人才见过一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很低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安城一中，数学竞赛金奖，嗯？”

他在重复浦千易说过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浦千易说的是陈述句，他说的像是问句，又像是冷笑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

殳嘉停住了脚步。

“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吧？”她转过头看着他。

寻驰直起身，把冰红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他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看她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头，映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

“走廊是公共区域，”他说，“嗓门大不大可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

“殳嘉。”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念得很准，一个字都没错。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殳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下次考试，”他说，声音很低，“别考得比我高。”

殳嘉瞪大了眼睛。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还没参加任何一次考试，摸底考也没她的份，他说的“下次考试”，无非就是九月初的那个月考。

也就是说，他在用一个还没发生的事来威胁她？

不对，不是威胁，是……下战书？

“你在跟我开玩笑？”殳嘉问他。

寻驰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那瓶冰红茶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深灰色的卫衣融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剩下手里那瓶冰红茶凉丝丝地贴着殳嘉的掌心。

殳嘉站在原地看着那瓶冰红茶，瓶身上还挂着他指缝里滴下来的水珠，凉意顺着她的掌纹往骨头里钻。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甜，甚至有点涩。

“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瓶盖拧紧了，塞进书包侧兜，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早没了人。

只有一束光打在空荡荡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有点晃眼。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殳嘉敲了敲门框，探头进去找数学老师。孟老师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摸底考的卷子，红笔还夹在手指间。

“孟老师，我想问一下摸底考补考的事。”

孟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补考？你刚转过来，不着急。下个月月考之前，你先跟着进度上课，把这里的节奏适应一下。”

“可是我——”

“安城一中和我们这边的教材版本不太一样，”孟老师打断了她，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先把这周的作业做完，下周我跟各科老师沟通一下，看要不要单独给你安排一次测验。”

殳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孟老师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卷子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谢谢孟老师。”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上课铃还没响，大部分学生还散布在校园各个角落。殳嘉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还有几个人蹲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三了，开学第一天，该紧张的还没开始紧张。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QQ号的纸条，又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去。然后她想起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寻驰塞给她的那瓶冰红茶，瓶身的冷凝水已经干了，标签上印着“再来一瓶”的小字。

殳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再来一瓶？”

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茶色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某种不太安分的、随时会溢出来的东西。

她把瓶盖拧开又关上，关上又拧开，最后把它塞回了书包侧兜。

上课铃响了。

殳嘉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黑板旁边那行白色的倒计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