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踹了候胜肚子一脚,候胜疼的蜷缩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
牛老板像拖死狗一样,将不断挣扎哀嚎的一家三口扔进他那辆破卡车后厢,锁死车门,扬长而去。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巷口,程含才从墙角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阿云,牛老板把坏蛋带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吗?”
“嗯。”
“那我也可以回家了?”
“嗯。”
“不会有人卖掉我?打断我的腿?”
“……不会。”
雪狼幼崽侧过头,看着程含那双茫然又渴望确认的眼睛,难得补了一句:
“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程含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
他开心地翘起唇角,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下来,一颗接一颗。
“阿云,谢谢你……”他一边抽噎,一边困惑地抬手去抹眼泪,“我好开心,可是好奇怪……眼泪不听话,一直往外跑……”
他胡乱用手背蹭着脸,把脸颊揉得通红一片。
“不用谢。你救了我,这是回报。”路长逾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接下来什么打算?真要跟着那个石头蛋去旅行?”
“嗯!”程含用力点头,鼻音浓重,“石头蛋会带我去找奶奶的故乡!”
路长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前几天尝试搜索过关于银木星的消息,跟那个石头蛋说的倒是分毫不差。
程含交缠着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你呢?你家在哪里?要我送你回去吗?你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你们第一站去哪。”路长逾不答反问。
“石头蛋说,去最近的狮翼族居住的莱昂星。”
路长逾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顺路。到了莱昂星,我再走。”
程含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用力点头:
“好哦!”
-
小院子里。
程含把小镐子、小矿灯,还有那块画着全家福的铁皮,一一塞进小背篓。
最后,他裹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再把石头蛋和阿云放上去。
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炸开。
程含憋红了脸,咬着牙想把背篓扛起来,试了两次,脖子都勒红了,还是没能直起腰。
路长逾皱了皱眉,拖着还没完全痊愈的后腿,直接从背篓边缘跳了下来,拒绝被打包运输。
院子里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机器小车,是以前奶奶用的。系统这几天用手头的零件改造了一下。
四只圆滚滚的轮子,虽然有的地方坑坑洼洼。四四方方的铁皮车厢,虽然有的地方像被撞瘪了一块。
前头的驾驶舱还有两个像模像样的座位。为了适应程含的身高,整只小车都是迷你缩小版。
“哇——!”程含欣喜不已,双眼发光地盯着这辆酷酷的机器小车。
他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车外看着小巧,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张窄窄的小床,一张折叠桌,甚至角落里还塞进了一个迷你的淋浴间。
“阿云阿云!以后我们睡觉、洗澡都在车上啦!”
程含兴奋地在车厢里爬来爬去,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搬。
小镐子塞进车座底下,小矿灯挂在侧壁的挂钩上,石头蛋被安顿在车厢角落,裹在背篓里。
程含把洗干净的毯子扑在座椅上,又哼哧哼哧地把屋里收拾好的衣服和吃的搬上去。
还有,最重要的,奶奶的生命星尘。
生命星尘是兽人死去后留下的灰白色残痕,据说带着它,回到灵魂诞生的故乡,让风将星尘送回天空。那么,逝者的灵魂便能在群星间得到安息。
若星尘流落异乡,灵魂将一直漂泊。
程含盯着手中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的灰白色星尘静静躺着,还泛着微弱的暖黄色光点。
程含缓缓收紧了握着盒子的手。
没一会儿,整只小车都被填满了。
“出发!”
程含抱着阿云,望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兴奋地喊道。
004号将自己的系统接入驾驶模块,勉强当个司机。
毕竟,总不能让一个六岁半的小孩,或者一只瘸腿的雪狼幼崽上路开车……
为此,程含特地把石头蛋的位置挪到了驾驶舱。
然后,用颜料笔认认真真地给石头蛋画了眼睛,嘴巴,和鼻子。
“这样,石头蛋开车的时候就不会撞到人了。”
画完,他满意地拍了拍石头蛋,安心多了。
-
小车驶出去不久,小路的尽头,忽然追来了一只花色杂乱的大狗。后面远远缀着几只颜色各异的小狗崽,四条腿跑得歪七扭八。
“汪汪!”
阿花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一身皮毛变得油光水滑,四肢矫健有力。
程含刚从小车跳下来,它立刻凑上来,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幼崽柔嫩的脸颊。
程含被蹭的笑起来,一把抱住阿花的脖子,“阿花,我要去旅行啦,不是说好了,你的小宝宝们还很小,就留在这里陪羊爷爷。我会拍好多好多照片,寄给羊爷爷,你们一起看,好不好?”
阿花低低地叫了一声,看向程含的眼神带着一丝哀伤。
这会儿工夫,三只路还没走稳的小狗崽跟了上来。
程含脚边立马围了三团来回蹭的小毛球,昂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冲着程含哼哼唧唧地叫唤。
程含蹲下身子,小胳膊尽力张开,把小狗崽一下全抱在怀里,“阿灰,阿黄,阿白,你们要乖乖的,不要惹阿花生气哦。”
小狗崽们挨挨蹭蹭地挤在程含怀里,热乎乎的一团,毛茸茸的小尾巴来回甩的飞快,湿漉漉的小鼻子在程含身上嗅来嗅去。
“对了!我们来拍照吧!”
程含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把那台系统改良过的相机拿了出来。
相机被004号改造后,变得轻巧许多。
004远程操控着相机,“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过了几秒照片便自动冲洗出来。
照片里,程含笑的灿烂极了,怀里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狼崽,歪头倚靠在蹲坐在一旁的大狗身上。
调皮的小狗崽们一刻不老实,一只窝在程含脚背上,一只钻进阿花的怀里。还有一只撅着屁股奋力扒在石头蛋上,短短的小尾巴甩的飞快。
背景是灰蓝色天空的黑石星,开采殆尽的矿山千疮百孔,失去了往日丰饶的英姿。
高远的天际下,矗立着一排排废旧铁皮拼凑成的矮房子。风一吹,四处都在叮叮咚咚作响。
那里面,有一间是程含的家。
小车呜呜呜地驶向远方。
……
“程含——等等——程、程含——”
羊爷爷抱着微微发沉的铁罐子,在坑坑洼洼的矿渣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嘴里喘着粗气,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颤。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等他赶到小路尽头,只能看见那辆破旧的小车,在漫天风沙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这孩子……”羊爷爷扶着膝盖,浑浊的眼睛望着小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罐子。
“傻崽……自己都吃不饱,还留什么钱……”
他转过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罐,慢慢走向那排叮咚作响的铁皮房子。
阿花带着三只小狗崽,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偶尔回头,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