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胜还站在原地,方才的某个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震慑的掠食者气息,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他没有动作,皱着眉试探着问,“程含,这只狗崽是哪里来的?阿花才下的崽,不可能长这么大。是不是你从外面弄回来的?”
程含怯怯地点了点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阿云还小,吃的不多的。我、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听见这话,侯露顿时火冒三丈,“自己都快养不起了,养什么狗!果然是你这个小东西不安好心!给我让开,不然连你一块打!”
雪狼幼崽小小的身体摇晃了下,视线逐渐模糊。
咄咄逼人的女人、聒噪的小孩哭声、沉默纵容的男人……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无比厌烦。
后腿的伤口崩开了,染红了绷带。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量,只能让他勉强支撑住身体。
但不断传来的血腥味刺激着他,一股强大的掠食本能在他身体里激荡——
路长逾舔了舔尚不算锋利的幼齿,盯着对面,瞳孔收缩成一条窄线,泛起嗜血的冷光。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先被打死,还是他们的脖子先被咬断。
雪狼幼崽微微龇牙,伏低身子,眼瞳里像是燃着一簇火。
那是一个蓄力进攻的姿势。
只是还没等他冲出去,忽然被人一把搂了起来。
电光火石,程含抄起雪狼幼崽,直直朝侯露的方向冲过去!
侯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了一瞬,停下脚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程含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突然脚步一转,灵活地从她扬起胳膊下钻过去,直奔棚子下那个巨大的金属储水桶。
储水桶靠着墙壁,但不是紧贴着,中间留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程含个子小,贴着墙从缝隙往里钻。
侯露眼睁睁看着他蹲下,飞速挪开墙壁下面的一块铁板,从洞口钻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如同鱼儿入水,眨眼间就融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侯露目瞪口呆,隔了几秒,才叉着腰高声骂,“小没良心的,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候胜不以为意,一把拉住她,劝道,“行了行了,晚上天寒地冻,外面哪是好待的,用不了多久就灰溜溜回来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打骂。”
这个季节的黑石星昼夜温差大。白天还暖融融的,到了晚上就起了一阵阵寒风。
这片区域缺少基本的基础设施,路上几乎没有照明灯。周围原本住的人大多也都搬走了,到处都是一片黑漆漆的。
程含跑了出来,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他头一次离家出走,也是头一次见侯露发那么大火。他害怕,怕侯露真的把阿云打死了。
所以,他宁愿离家出走。
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程含只能凭借着记忆,磕磕绊绊地在巷子里慢慢前进。
一阵阵风呜呜吹过,像是黑暗中的怪物在嘶吼嚎叫。
沁人的寒意慢慢从脚踝开始往上爬,程含冷的打颤,努力缩着身子,更加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小狗崽。
“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他弯腰从一根塌下来的房梁下钻过去,嘴里喃喃重复,“阿云,我跟你说,遇到坏蛋,小虎侠就会出现。所以我不害怕,不害怕……”
被他紧紧裹在怀里的雪狼幼崽动了动脑袋,那股汹涌的杀意慢慢消散。
他昂头看向被冻的嘴唇发白的黑发小孩。
嘴上说着不害怕,抱着自己的身体明明一直在发抖。
“嘎——嘎——”
一阵怪异的唳叫声从前方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
程含脚步一顿,想起了奶奶讲过的吃小孩的人面鸟,忍不住身子一抖。他憋住哭腔,抱着阿云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角的破箱子后面。
“嘎——嘎——”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鸟终于怪叫着飞走了。
程含蹲的双腿都僵了,冷风几乎把他小小的身体吹透了。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喊着不成调的口号,给自己打气,“小虎侠,力量大!困难见我都怕怕……”
“黑暗来临我不怕,我有虎爪和虎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颤抖,歌声听起来有些走调。
顶着寒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程含终于带着阿云到了平时经常去的废弃矿洞。
矿洞里也是黑漆漆的,程含熟门熟路地从一个隐蔽的石缝里扒拉出一只小矿灯,挂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
小矿灯只有巴掌大小,合金外壳上留着修补的痕迹,边角有磕碰的凹陷。
地面上铺着一块破旧的薄毯子,是程含白天捡矿渣累了,蜷缩着休息的地方。
“阿嚏——”
程含打了个喷嚏,感觉脑瓜子有点蒙,哆哆嗦嗦地把破毯子裹在身上,卷巴卷巴,只剩下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阿云也被闷在毯子里,挣扎了几下,从程含的领口处拱出个脑袋。不过到底没离开程含的怀抱。
程含的脸颊被风吹得皴红,像是霜冻过的红苹果。
他身上发凉,一时睡不着,盯着散发着暖光的小矿灯,没头没脑地跟阿云说,“阿云,你瞧,那是小歪。”
小歪?
路长逾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那盏破破烂烂的小矿灯上。
灯帽在撞击中朝一侧微微凹陷、下垂,看起来像一只歪着头的小象鼻子。
程含把下巴搁在阿云的脑袋上蹭了蹭,声音很轻地说,“你看,我的小矿灯是不是像一只累坏了的小象,鼻子都耷拉下来了,但还是乖乖地给我照亮。”
即使是白天,矿洞里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程含要捡矿渣,就离不开矿灯。候胜夫妇不愿意给他买新的矿灯,这只小矿灯是奶奶以前修理机器时用的。
程含用了很久,虽然爱惜,但在矿洞里爬来爬去,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每次磕碰到了小矿灯,程含都会很心疼,嘟着嘴巴对着磕碰的地方吹气,“小歪,很疼吧,吹吹就不疼啦!”
以前他不小心摔倒,磕了膝盖,奶奶就是这么给他吹气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气确实有效果,小矿灯虽然光芒黯淡,但一直没坏过。在日日夜夜黑暗幽深的矿洞里,一直安静地陪在程含身边。
“阿云,小矿灯也是我们的家人。”程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眼皮一张一合,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继续说,“所以,阿云要和小歪好好相处。小歪,这是阿云……”
程含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跟小矿灯介绍阿云。
路长逾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灯,昏黄的灯光落进幽深的眼底,仿佛给那一贯冷漠的眼瞳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和一个傻乎乎的人类幼崽,一群没断奶的小狗,一盏破破烂烂的灯做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