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里,那只攥着他心脏的手,五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素裙女子指尖光洁,并无薄茧。不是她。
他知道凶手不是她。
可这一世,他必须说谎。
他睁开眼,看向素裙女子的侧脸。她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这局游戏与她无关。可那叩指的节奏、那短促的暗号、那千年如一日的淡然——她分明是这轮回中最深的那枚钉子。而他,要亲手将谎言钉在她身上。
沈渊压下心底那丝说不清的涩意——不是愧疚,不是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仿佛从千轮轮回之前就开始累积的疲惫。他利用她。利用一个可能在千轮轮回里一直看着他的存在。而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敌是友。
指尖在膝头落下,精准敲出和獾面人一模一样的节奏。缓缓睁眼,眼底只剩破局的狠戾。
石壁血字已干涸。香灰落下最后一截。素裙女子的叩指声停了。她只是静静看着沈渊,指尖微微抬起,又轻轻放下。
沈渊没有看她,只凝神听着钟声。
钟声落定。獾面人开口:“从左起。”
壮汉喉结滚动:“我来此处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拜祭亡母。”
药囊男抱紧药囊:“在医馆抓药,给邻家小儿治风寒。”
少女泪珠滚落:“为母亲绣制生辰贺礼。”
朱衣女子语气平淡:“在府中赏菊。新移了一盆绿菊,尚未开放。”
灰衣老者声音干涩:“在老槐树下独坐饮茶。”
麻脸妇人低着头:“饲弄院中鸡禽。”
瘦高汉子咬牙:“劈柴。”
轮到素裙女子。她指尖轻叩膝头,语调无波:“在等一个人。等了许多年,那一日终于等到了。”
獾面人目光转向沈渊。
沈渊面色不变,缓缓开口:“我来此处之前,最后一件事是——”
他停顿一息。说真话,他立死。说假话,若被识破,同样死。他是扯谎者,必须说谎。可什么样的谎,能让九个人都信?
他抬眼,看向素裙女子。她也在看他。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质问,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亘古不变的注视。
沈渊声音平静如水:“在祭坛第七层,被人从背后刺穿了胸口。”
石室骤静。朱衣女子剔甲的手顿住。壮汉瞳孔猛缩。少女忘了哭泣。素裙女子叩击的指尖,彻底停在了半空。
獾面人面具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沈渊望着素裙女子,一字一顿:“那一世,杀我的人,是你。”
——谎言。
他心中清楚,凶手不是她。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不是谎言本身的重量,而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沉沉的悲悯。
钟声再响。
沈渊身后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更长的缝隙。
缝隙中,那张苍老的脸再次浮现。这一次,它没有开口,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沈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悲悯。
只有一种沈渊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