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碎金般的日光穿透重叠枝叶,落于青石长阶,晕开斑驳明暗。静室庭院的丹桂已悄悄凝出细小花苞,敛着一缕含蓄甜香,只待风起之日,便要铺满整座云深。天地万物皆敛了锋芒,悄然酝酿,仿佛都在为一场迟来许久的盛事,静静等候。
魏无羡自廊下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鬓边碎发被风撩起,轻贴颊边。褪去往日跳脱顽劣,眼底沉淀着经年漂泊过后才有的柔软。他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竹篮,盛着刚从后山采下的鲜果,果香清甜,是特意摘给蓝忘机,亦是留给思追的小小心意。
自从得知思追是他与蓝忘机的儿子那日起,魏无羡心底最软的一处,便再也藏不住。
当年乱葬岗那个整日攥着他衣摆、唤他羡哥哥的小娃娃,历经流离辗转,吃过万般苦楚,回到了他们身边。成为蓝忘机此生拼尽一切,也要护在掌心、安稳养大的孩子,居然成了自己的儿子了。
每每念及此处,心口便胀得发酸又发烫。从前颠沛流离、孤身无依的所有寒凉苦楚,好像都被如今的暖意一点点熨平,悄无声息消融殆尽。
魏无羡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一丝浅浅的疑虑,近来的云深,实在安静得反常,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郑重。
往日清寂空旷的正殿广场,这些日子,日日都有弟子反复清扫打理,成排席位整齐罗列,素色锦缎铺陈,礼器肃穆陈列,分明是在筹备一场规格极高、万众瞩目的大典。
街巷廊宇间,往来弟子步履匆匆,捧着礼册、布幔、祭器,人人神色严谨,连言谈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秘密。
蓝启仁不再终日端坐书堂严训弟子,屡屡望向他时,眉眼褪去苛责,藏着一种温和又厚重的期许,深邃难猜。蓝曦臣更是日日奔波于礼法堂与偏殿之间,统筹诸事,偶遇之时只含笑颔首,眼底深意沉沉,半句不提缘由。
就连远在云梦的江澄,都特意差人送来上等紫玉原石,质地温润名贵,用意晦涩不明。那人素来嘴硬别扭,从不肯流露半分温情,却偏偏在这时送来这般贵重之物,内里藏着的心意,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在忙碌,好像所有人都在悄悄筹备着什么大事。
魏无羡并非全然不好奇,心底难免辗转揣测,甚至偶尔会生出几分忐忑茫然。
可他不愿深究,也不愿追问。
他信蓝忘机,信这世间唯一给了他家的人,也信这些渐渐接纳、真心待他的亲友。
他们既选择隐瞒,便是良辰未至。
蓝湛也说过,自己很快就会知道,那他便安心等着,思绪沉浮间,身后传来一抹极轻的脚步声。
清泠檀香随风漫来,沉稳克制,独属于一人。
不必回头,魏无羡唇角便先一步弯起柔软弧度,扬声道:“蓝湛,你看我摘了满满一篮果子,脆甜多汁,保管合你口味。”
素白身影缓步停在身侧,蓝忘机立在秋风里,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冷绝尘。
可这份与生俱来的疏离,唯独在面对魏无羡时,尽数化作化不开的缱绻温柔。
目光落向竹篮,他淡淡颔首,声线低沉醇厚:“嗯。你摘的,皆好。”
寥寥数语,却叫魏无羡耳尖微微一热。
遥想年少云深求学之时,这人刻板寡言,恪守规矩,连与他近身相触都会蹙眉避让。如今经年相伴,清冷雅正的含光君,早已学会轻言软语,句句温柔,轻易就能撩得他心头发烫,无从招架。
魏无羡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的羞涩,侧头看向身旁之人,眼尾弯起狡黠笑意:“蓝二公子现在可是越来越会哄人了,再这么惯着我,早晚要把我宠得无法无天。”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鲜活明媚的笑意,墨色眼眸层层软化,抬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度熨帖安稳,力道轻柔却不容松开。
“宠你,本就应当。”
心口骤然一甜,暖意翻涌。魏无羡反手十指紧扣,牢牢攥住那只属于自己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二人并肩沿青石小路慢行,秋风穿林而过,裹挟草木清芬,混着彼此身上相融的气息。没有刻意逢迎的亲昵,只是静静相伴,一步一行,岁月安稳。
“对了,”魏无羡忽然想起思追,眉眼瞬间软下来,满是为人父的骄傲,“方才我看见思追了,跟着族中长□□学礼仪,愈发有你当年的模样了。”
谈及思追,蓝忘机眸中也漾开浅淡暖意:“他向来懂事,勤勉上进。多年磨砺,未曾负你我,亦未曾负自身。”
“哪有那么厉害,明明是你多年悉心教养的好。”魏无羡语气里藏着难言的感念,“蓝湛,这些年,辛苦你了。当年我……,是你一人守住念想,护着孩子,等着我。若无你,当年在那样的情况下,思追大抵也难逃生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