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好像每个地方土里都是根。缠在一起的。每一处都是。”
那团光晕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但沈玦看见了。她盯着那团光晕,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你挖了土样。”声音还是平的。
“对。”
“每一处都挖了?”
“对。”
那团光晕低下去,对着桌面。沈玦看见桌面上的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发黄的边角,那些看不清的笔画。她等着。风吹过窗户,窗框吱呀响了一声。
“你看到了什么。”声音从低处传上来。不是平的。是轻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沈玦盯着那团垂下去的光晕。“根。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哪棵树的,分不清是从哪里长过来的。全部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沉默。
桌面上的纸页被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沈玦看着那个角,看着它卷起来又平下去,卷起来又平下去。
“那是菌丝脉网吗?”她问。
那团光晕抬起来。对着她。沈玦站在那里,觉得那团光不只是落在她脸上,是在看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读她——读她的眼睛,读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读她呼吸的频率。
“你觉得呢?”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从那张桌前传出来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像从地底下,像从那些缠在一起的根中间。
沈玦盯着那团光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执说那是脉。但她不知道老师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那团光晕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轻颤,是慢慢地、缓缓地低下去,低到对着桌面。像一个叹气,但没有声音。沈玦看着那团光晕落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老师”该有的动作。那是——一个人。一个累了的人。
“回去写作业吧。”声音恢复了平的,没有起伏的。
沈玦站着,没动。她盯着那团光晕,盯着那双她看不见的眼睛。她想起躲在树上吃东西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把包装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想起那个声音——嘎吱,嘎吱,嘎吱。
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一个没有声音的办公室里,站在一个光晕后面可能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的人面前,忽然也觉得自己在嚼什么东西。在嚼一个她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的问题。
这个校园为什么没有食堂?没有人吃饭,为什么不会饿?
和老师的对话,好像结束了。
可沈玦还没有来得及走,就听见老师先出声了。
“对作业上心是对的,做学生嘛,多关心作业。但是呢,对老师同学们也要关心呀。”老师喊住了她,自我介绍道:“我是你的化学老师,我叫,郑淼。现在能记得了吧?”
“这就是你问基础伦理的作业,不问基础伦理老师,却来问我这个化学老师的原因吗?”化学老师脸上的雾气像冰块一样化开。
她外表和学生们看着差不多大,眼神却好像很沧桑。
那双疲惫的眼睛现在眯着,化学老师打了个哈欠。
“沈玦是吧?刚来班上,还是很听话的呀。”
她似乎话里有话。
沈玦突然意识到对于这个副本的规则来说,自己说出名字,等于开放自己的特征。
她笑了笑,像是唠家常一样问老师饿不饿。
郑老师淡淡的笑了,好像释然了一样,像是亲近地说:“…饿不饿……”
她沧桑的眼睛里有些渴求,又有点沧桑。“还是小孩子呀,赶紧回班吧——”
“明天,是雾日。”
沈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洒满了午后的光。
不是中午那种直直落下来的、白晃晃的光,是斜的,从窗户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亮条。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比她长出一大截,在她前面晃。
脑子里还在转。郑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写在笔记本上,但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明天,是雾日。”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老师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她,是往旁边飘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经意的,像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沈玦当时没有转头。她不知道郑老师在窗户里看到了什么。雾?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下午的课,沈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转。
老师在上面说话,声音平的,没有起伏,和郑老师不一样。
郑老师的声音会往下掉,会在某些字上变轻,会在问问题的时候微微上扬。那些老师不会。他们是平的,从头到尾,像一条直线——但是郑老师在自我介绍之前也是这样的。
似乎被看到,被注意到,才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
沈玦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她写得很慢。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写字的右手上。笔尖的影子落在纸页上,随着她的手指移动,一颤一颤的。
——老师知道我是谁:叫出了我的名字,可能自我介绍不是走过程。
——她问我“每一处都挖了?”她在确认范围,她或许知道每一处土里都会有根。
——老师说“你觉得呢?”不是“我不知道”,不是“你回去查资料”。是“你觉得呢”。像是想听我说什么,像是在等我说出那个词。
——声音变了两次。一次是问“你看到了什么”,一次是问“你觉得呢”。都是轻的,像怕被别人听见。然后她又变回去了。
——“明天是雾日”。不是问句,不是警告。是陈述。是在告诉我一件她认为我需要知道的事。
沈玦的笔尖停在这里。
她看着“明天是雾日”这四个字,想起郑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窗户那边飘了一下。她在看什么?
沈玦当时没有转头。现在她转头了。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阳光照在跑道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继续写。
——郑老师现在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了。不确定是不是每一个老师实际上都是不一样的——需要交互。
郑淼的声音会变,她的眼睛会动,她会打哈欠,她会说“饿不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
沈玦找不到词。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末尾写了两个字:渴求。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沈玦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