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确实,心口微微痛了一下。
许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任由世界从指缝滑落,任由系统将他一块块剥离。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逃?”
许执这句话的时间被钉在了所有空间,一遍一遍地回荡。
沈玦在回音里坠下去,眼泪将许执变得小小的。
仿佛整个副本都在目送她坠落,像是系统也知道,她不会犹豫。
【副本临界】
【系统记录:角色A已主动脱离 ∞+1 变量空间】
【坐标剥离中……定位中……重新归档中……】
……
光消失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许执那双睫毛湿漉的眼。
站在世界的最边缘的许执很小,像被孤独剥离出的火苗。
——他会不会恨她。
沈玦只花了一秒钟去思考。
还不等她想清楚,风声在耳边消失,她便知道——她没有逃出去。
不是突破,不是离开。
这是一场被预设好的下坠。
她被精准地放回原位,像棋子,被系统安静地复位。
古堡中的玫瑰仍然灰败,灰色的天停留在她们离开的那一刻。铁艺门虚掩,风在门缝间穿行,什么都没变。
“哈——看来我亲爱的人偶们逃脱失败了——”
“不过……虚假的出口就会让我的家家酒夫妻分道扬镳啊——”
古堡笑了。
不是钟声。
不是门轴。
是那种从地板缝隙里渗出的笑意,潮湿、黏稠。
像是少年许执的声音泡在了棺液里,被时间泡烂了又硬生生捞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它轻飘飘地说,“在地狱之外,把话都说尽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真的以为,深处地狱的人能挥挥手离开?”
沈玦的裙摆上残留着碎裂空间的蓝白光屑——
许执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他站在她侧身的位置,两个人靠的很近,他却显得很伶仃。
古堡像被这份沉默鼓励了,愈发兴奋:
“这一出‘逃亡’的戏码倒是前所未有,我都没想过我的新郎人偶,想过那么多……”
“哈哈哈哈哈哈可惜啊——你也不过……是个人偶罢了。”
笑声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霉,密密麻麻爬满血红的砖缝,带着阴冷的湿意。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千百个“许执”的喉咙同时在笑,混杂着少年、长者、死者与疯子,一波一波地堆叠,潮水一般。
“永远被困在这里,和不同的人,上演同样的戏码——我应该把这出也写到剧本里。”
“你以为诞生在地狱,还能选择恶魔以外的命运吗——”
沈玦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许执。
他的眼睛还是低垂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沈玦有些痛苦,甚至是恼火——说来讽刺,利用许执的超限心动打开副本边界的人是她,抛弃许执选择未知空间的人也是她——眼下许执被嘲讽地戳穿了命运,她倒是义愤填膺起来。
沈玦眼里只有锋利的讥诮和尚未平息的怒意。
“我们起码试了,而你……”
古堡像是被她的话呛住了一瞬。
可很快,笑声又卷土重来,尖锐、轻佻、放肆,像被剖开伤口后戳了戳神经。
“你也有资格开口了?”
“你不正是那个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的人吗?你——”古堡的声音带着一些怜悯,“——你毁了剧本,却也不给他写新的桥段……你当他是新生的灵魂,可他只是个木偶罢了……”
古堡又开始笑,转过头继续讽刺许执:“她选了她自己——多么了不起的勇气啊。可怜你还留在原地,像只等不来主人的狗。”
许执没有应声。
古堡的声音还回荡着,像是旧唱机在反复播放某段破碎的录音,语气刻意做作、上扬拖长,饱含恶意地复诵他们的“失败”与“貌合神离”:
“啊,我的小新郎,新娘……你们不是想逃吗?”
“你们不是彼此最特别的吗?”
“怎么连说句告别都没有呢。”
——像钝刀划开皮肤,没有快意的疼,只有细密反复的羞辱。
许执没说一句话,只是看了沈玦一眼。
眼底没有怒意。
也没有哀伤。
只有某种让人,让沈玦难以承受的平静——他简单地看了一眼沈玦,像在看一个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错误——沈玦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被火烤了。
那是比诅咒和谩骂更让沈玦痛苦的一眼——许执这个天才,他一定猜到了沈玦可能是想借着他的爱意使系统错乱,然后逃跑——他平静地允许这件事发生。
新生灵魂的爱,最为炽热——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管。
不曾从世界学到权衡利弊的法则。
所以一点心动都叫他赴汤蹈火。
他早就预料到了,所以当然被古堡说的话所影响——真正被刺痛,被影响的人是沈玦。
那个沈玦只花了一秒钟思考的问题在这一眼里被解答了——许执会恨她吗——许执不会恨她。
沈玦终于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
辜负赤诚的奉献使她前所未有的痛苦——当然,或许她逃脱成功的话,她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但她失败了,又回到这个封锁的牢笼里。
和另一个囚徒,一个爱她的囚徒,一个愿意目送她离开的囚徒再次上演爱的戏码。
可在舞台之下,剧本之外,他们的关系已经充满了扭曲的利用、背叛,和爱。
她不悔恨,也不羞耻,只是在许执的爱面前瑟缩而自卑。
沈玦心里的痛苦饱胀。
她的痛苦是排他性的痛苦,溢出来就变成怒火——古堡不配讽刺许执的爱。
“我说了——我们试了。”
她冷冷地看着古堡,像看一个笑得太响的观众。
“你呢?”她低声道,“你连试都不敢。”
“可你呢?”她轻轻偏头,“你一开始就决定了放弃——你根本不想离开古堡吧。”
“你敢带白梨舟走吗?无能的、庸弱的小少爷。”
“还记得白梨舟是怎么死的吗?”
古堡骤然一静。
“——是你亲手杀的。”她声音很轻。
古堡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发出嗡鸣般的低吼。
天开始震动,花束倒垂,地板隐隐扭曲成了齿轮状,墙壁浮现出裂纹,仿佛一头巨兽在梦中惊醒。
系统的声音在崩溃中突兀响起:
【请NPC注意维护副本稳定。】
【副本亟需运维。】
【记录:副本“死者的新娘”首次进入最终阶段。】
【请新郎新娘即刻前往更衣室换装。】
【——加载真实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