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知道不是。
——他在等她回答,他们走出来了吗——走出那个地狱,来到两人可以抛弃过往身份对话的地方了吗?
沈玦看着他。
他没说更多,但指尖微动,似乎想牵她,又缩回去。
像是怕惊动她,也怕惊动自己的悔意——如果逃避亦是忏悔。
沈玦忽然想笑——不是嘲弄,是一种痛觉里的怜惜。
她看着他,看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不无辜的人。
沈玦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了——一个人类被新生的动物,或者任何什么新生的其他物种,依赖时会做什么动作?
她觉得那是雏鸟情节。
她判断那是雏鸟情节。
她将其定义为雏鸟情节。
可许执长的真好,他毕竟看起来是人的样子,现在在堤坝旁边甚至更甚了……
生动的、红润的脸颊——安全屋的人类男孩是像他那样不安的吗?
沈玦不记得了,但印象里,稚嫩的人类男孩大都像猴子——许执这具尸体比人类男孩可爱太多了,更不提他现在是活的。
想那么那么多,其实沈玦就是想牵许执的手,可又觉得不行。
许执他懂什么?
他连自己曾作过的恶都是刚刚反应过来。
沈玦刚进副本时他还在想要杀死她——这就是他娱乐玩耍的方式。
觉得沈玦有趣,就心动了,就心生爱意了。
这样的爱,与喜欢一个玩具有何区别?
然而他又像在神面前忏悔的信徒那样,密切关注着沈玦对他罪行的态度——连无视都使他痛苦,要反复确定沈玦是否能够原谅他。
可沈玦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谈“原谅”。
许执种种幼稚、毫无逻辑的行为,都让沈玦无法不将他当成一个新生的灵魂——她无法不对他的爱意心生轻视。
系统提示音在高空炸开。
【心动点数:?/ 100】
【警告,心动点数突破极限。】
【警告。那是爱——那是——】
【警告——】
空间又开始撕裂——
世界重新缝合。
【心动点数:101/1000】
【系统暂时修复。上报:频繁故障,亟需塌缩回造。】
【亟需删除错误代码。】
他们站在车站。
是那种老旧、早就停运的火车站,废弃的铁轨长满荒草,天空是一整块沉沉的灰色幕布,像未开灯的摄影棚。
雨要下不下,空气闷得像玻璃罩。
只有风在铁轨边偶尔刮过,吹响锈迹斑斑的喇叭和广告牌。
空气里卷动着一种天地将要倾覆的气味——灰尘在扑扑地上浮,头顶的一切仿佛要颤抖着落下。
这是废车站。
还是废世界。
沈玦低头,脚边是许执的影子。
他站在她旁边,像一个等待错过了班车的小孩,瘦削、安静,整个人浸在那种不合时宜的失落感中——一个人如果被认定为无资格谈论爱,那实在值得失落。
“我们看看能走到哪。”沈玦说。
她一步迈出,却发现许执没动。
沈玦转头看他——他低着头,睫毛很长,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没聚焦,像是在盯着她的鞋子。
“你不走?”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风吹得电线啪啪作响。
沈玦没有动,目光牢牢地盯着许执的眼睛。
他抬起眼时,她正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肩膀微微抖动,不是怕,是在压抑某种更深的情绪。
像是一口气正从心里翻涌出来,但他还不确定它叫什么。
“如果不走,”沈玦淡淡说,“感觉会被这片废墟吞噬。这地方看起来快塌了。”
许执猛地抬头。
他有些激动,声音微哑,语调在颤抖:“有没有人说过,沈玦,你好傲慢。”
像要哭了。
沈玦顿了一下。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
拉的很低的电线同时晃动起来,像整个空间的肌肉在抽搐。
这个世界好像每一处都摇晃着——沈玦转过脸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在世界将要废弃时,还在谈论爱,不被接受、不被理解的爱的灵魂。
他站在生锈的车站广告牌与墙漆剥落的红砖之前,像一只不知名的废墟生物,不属于人类,只属于逃亡。
她不记得有没有人说过她傲慢了,但她想,自己肯定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坏脾气的人一定会揪住许执的领子,不管他的伤春悲秋抓着他领子逃跑了。
她只揪住了许执的耳朵,像拉一个犯错却又不肯认错的小孩,把他的脸拉近了自己。
她很平静,声音不高,却像每个字都能穿透骨头:“许执,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傲慢吗?”
“真正的傲慢,是你觉得我应该要对你谈论的‘爱’有回应,即使在前两天,你还把我当一个玩具。”
“真正的傲慢,是你以为只要我一个人的原谅就够了,就可以赦免你曾经做下的那些事——可我甚至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认为不需要征得那些真正的被害者、死者,过往所有的‘白梨舟’的原谅,只需要确定我原谅你,宽恕你。”
“我没有你傲慢,我没有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是人……你到现在也没想到那些女孩和我一样是人吗?”
风声一顿,像整个废墟屏住了呼吸。
“真正的傲慢——”沈玦又拉了拉他的耳朵,将他的脸拉得更近,像要吻上他,“是在这个就要塌的世界里,我想活下去,你却还要用一个又一个表情来逼我说我在乎你。”
许执睫毛颤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了。
他像个终于知道自己错了的小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沈玦有点想笑——他依旧只对为难了沈玦做出反应,只对为难了沈玦而觉得抱歉。
她松开了手。
我当然在乎你,许执。”沈玦说,“如果我不在乎你,走出大门那一刻我就会杀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又坦率:
“你这些行为让我觉得,你很可爱,也很愚蠢——也很傲慢。”
“我现在真的……有点想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