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玟说:“我应该……比你更了解我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裴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点热切迅速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边缘,低低地说:
“好……我明白了。我就是……希望你,好好的。”
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似乎都慢了一拍。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
裴霄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什么情绪。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安玟脸上,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搬走了吗?不在原来那儿住了?”
“是。” 安玟回答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裴霄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
“是……跟他住在一起吗?”
安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小裴总,这个问题……涉及到个人隐私了吧?我想,我们应该互相尊重。”
裴霄被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张妆容清淡、却写满防备的脸,心里一阵发闷,又有些无力。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尊重……我当然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跟着他,资源或许不缺,但如果……如果你心里存着别的念想,希望跟他能有个什么结果的话,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爸……已经给他选好了人。绅士地产沈总的独生女,门当户对。可能今年,也可能明年,就要定下来了。联姻,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消息,其实并未超出安玟的预料。
像裴隐那样的身份,婚姻从来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而是两个家族、两大资本的结合。
她心里早有准备,甚至在裴隐对她抛出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时,就不断用这个事实来警醒自己。
可真当这话从裴霄嘴里说出来,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是因为嫉妒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小姐,可以如此轻易地拥有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一切?
还是因为……对裴隐生出了不合时宜的眷恋?
如果是后者……那她一定是疯了!
安玟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嘲笑了自己。
她一定是被这奢靡的牢笼、被几晚身体的欢愉、被今早那几句不走心的情话,冲昏了头脑,才会生出这样荒唐可笑的念头。
安玟刻意弯起嘴角,语气也变得轻快。
“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过那种奢望。我清楚得很,你们这样的人,挑老婆的第一标准,从来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是门当户对,是强强联合。外面养着的、心里头喜欢的那个,永远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小裴总,你将来……不也一样吗?”
“我怎么会是?” 裴霄自嘲,“我有什么资格……去挑什么门当户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缓慢地说:
“我是我爸……外面的女人生的。私生子。我妈她……除了长得好看,什么都没有。年轻的时候靠攀附着男人过日子,老了,就只剩下赌。后来……欠了太多,还不上了,从楼上跳下去了。我能被接回裴家,不是因为我妈在他心里有多重要的位置,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像我爸。那时候,他大概忽然想养个孩子玩玩。”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到了裴家,没一天是高兴的。里里外外,从上到下,谁拿正眼瞧过我?都觉得我是来分家产的,是脏东西。我继母,就是龙城船业的大小姐,我爸明媒正娶的太太,裴隐的亲妈……她恨不得我立刻消失。我就像她完美婚姻上的一块烂疮,提醒着她丈夫的不忠,破坏了她苦心维持的表面光鲜。情人生的儿子……呵,永远低人一等,永远被人戳脊梁骨。”
这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开华丽表象下的脓疮,露出里面腐臭的真实。
安玟知道豪门恩怨多,水浑,但没想到自己身边也会有这些故事。
是啊,能站在那个位置的人,谁的手是真正干净的?每一分钱,每一次权力的更迭,底下恐怕都踩着无数人的血泪。
不够狠,站不稳。
裴霄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认真。
“我知道,他不可能不碰你。我也没资格、没立场要求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别信他说的那些好听话,甜言蜜语,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裴家的男人……多多少少,骨子里都有点‘繁殖癌’。我爸,我大伯,我那几个叔叔,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生了多少孩子,大多扔着不管,给点钱打发了事。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人传宗接代,不在乎是谁生的,更不在乎那些女人和孩子以后怎么活。”
他顿了顿,眼里只有担忧,看着安玟:
“你聪明,漂亮,有想法。别把自己……陷进去,别走我妈的老路。”
“谢谢……” 安玟说,“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还……提醒我。”
她在心里更加鄙夷自己了。
她做的事,其实和那些她看不起的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