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个很温柔的保姆姐姐，她不会凶他们，从来不阻止他们去玩，会在他们捣乱之后安静地收拾好。有一次明朔发烧，她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手凉凉的，放在额头上很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她一直不走就好了。
但过了一年，她还是走了，说是要回老家结婚了。她走的那天，明朔站在门口没说话，明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个背影拖着行李箱一点点走远。
他不再期待了，他有明晔就够了。
参星河虽然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她是继妹，哥哥保护妹妹是理所当然的。也许他只是第一次有一个妹妹，还不习惯。这很合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她的手指抵在鲜红的唇上，他撩起她的假发，她只是轻轻垂下眼。
他猛地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操。”
对面床上，明晔翻了个身。
他也久违的没有睡着，被子整整齐齐盖在身上，和他睡觉时一贯的姿态一样，规规矩矩。对面床上明朔的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被子拧成一团。他听了一整夜，每一次翻身都一清二楚。
他很少会失眠，但这一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漫展上那些拍照的瞬间，他和明朔经常这样打闹，小时候扮演各种怪兽和反派陪明朔玩过家家，他对当超人没有兴趣，也就随着明朔了。
他不反感拍照，在明朔身边也见惯了闪光灯，就算只是平时的勾肩搭背，也有女生对着他们照相，露出奇怪的笑容，曾经他感到困惑，但后来也逐渐明白一些，虽然不理解，但与他无关，他也不在乎。
一开始他觉得没什么，不过是三个人被姚卿瑶指挥着摆造型，他是配合的旁观者。
可那个瞬间，明朔收起了所有张扬的锋芒，变得安静、疏离、温柔淡漠，那是他的样子，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互换身份的游戏，拍照而已，扮演角色很正常。
镜头按下去，参星河的手贴上明朔的脸，她在触碰的那个人，身体是明朔的，壳子是他的。
好像自己从安全的位置一下子被拉到了画面中心，而灵魂却在旁观。
“如果是我？”
他差点就以为是嫉妒了，毕竟和明朔一样的脸，相同的基因，外界总在比较他们。谁成绩好，谁打球好，谁更受女生欢迎。胜负欲这种东西他不是没有，只是有些时候没必要。
他又想起小时候，恶作剧的主意是他出的，被堵住的人也是他。那几个人比他高半个头，他没有害怕，只是在想该从哪个角度冲出去。明朔出现的一瞬他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明朔就和那些人扭打在一起，身上挨了好几下，衣服上沾了灰，嘴角有血，但始终挡在他面前。
最后是他赶紧拉着明朔跑掉的，两个人穿过好几条街，弯着腰喘气，明朔还在笑。他说哥你流血了，明朔抹了一把嘴角说没事他们更惨。他们之间从来就不会说谢谢。而他会永远站在明朔身后，这个位置没有人可以替代。
他见过明朔谈恋爱，没什么实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明朔，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果是我”的想法。
可那个瞬间他被要求放下所有克制和隐忍，而她触碰的是明朔扮演的“他”，旁观的者的身份被打破——那难道不是本应是他的位置吗？
他看到明朔耳朵红了，他好奇了——如果站在中间的人是我，如果被她触碰的是我，我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自己也曾和大多数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好奇和女生触碰的感觉，也尝试过，谈过一段又一段，和“喜欢”的女生牵手，可仍然不解。他不觉得自己缺失什么，只是从来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到睡不着的感觉，从来没有反复想同一个人想到天亮。
他开始往回翻。
参星河刚来的时候，他出于习惯观察她。她并非无法预测，相反，她的反应太容易被读懂了——会紧张，会僵硬，会脸红。但她做的事每次都让他无法用理性计算，明明不笨，选的路却都是难的。他看不懂。
他开始在观察之外注意到别的东西——她吃东西的样子，她认真记笔记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被汤黎拉着逛街时无可奈何的笑，她在运动会上身体轻盈地翻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观察已经变成了习惯，习惯已经变成了在意。他告诉自己，这还是在找答案。
孟如茜也让他好奇过，她安静而神秘，有的时候让他分不清她到底分不分得清他们，让他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明朔也因为她的不可预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他们甚至打赌她最后会选谁。
最后的答案并不尽如人意，随着孟如茜转学，他很快收了回来。
可参星河的安静不是策略，每一件事都不在合理路径上，她不求回报，不解释，不邀功。他的模型建不起来，她像个谜，又好像真的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她那样看着自己，那种视线会有重量。
于是他穿着明朔的壳子，手指扣住参星河的手，她没有缩，没有躲。周围的快门声、姚卿瑶的指挥声、汤黎的尖叫声——全部消音。只剩下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凉的，又慢慢变烫。
他想了一整夜，还是没有答案。也许从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她，也许从第一次意识到她记住了他们的口味。也许更早——在她说“哥哥们好”的时候……他说不清，但天亮以后一切照旧。他还是会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吃早餐，还是会和明朔一起出门，而她跟在后面。但那个安全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站在画面里，手里还残留着昨晚扣住她指尖的温度。
继续观察吧，或许总有一天能找到她的目的。
他掀开被子，地板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拉开窗帘。身后的明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醒了？”，又翻回去继续睡。
“……嗯。”明晔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