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悄悄地对准那个伏案的少年,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一声响。
陆迟似乎听见了动静,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砚慌忙把相机藏到身后,脸悄悄地红了,“我看外面光挺好,随便拍两张。”
陆迟没有怀疑,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而苏砚悄悄地松了口气,把那台相机,连同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紧紧地护在怀里。
她不知道,多年以后,那张被她偷偷拍下的照片,会成为她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唯一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她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亲手把那张照片修复、装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那个已经长大成人、成为她丈夫的少年。
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地想,把那个少年那年夏天的模样,悄悄地留下来。
留住那个,给了她整个夏天的心动的,少年。
——
那段日子,是苏砚,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母亲还在。她还是个,无忧无虑、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她跟着母亲,学着自己热爱的手艺。她遇见了,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
阳光,正好。岁月,温柔。一切,都还,那么,美好,那么,完整。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明亮地,过下去。她以为,她和那个少年之间,那点初生的心动,会顺理成章地,开花,结果。
她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埋下了一场足以焚毁这一切的大火。
——
那个夏天,终究还是结束了。
字画修复完毕。沈大师要带着苏砚离开听潮馆,去往下一个地方。
临别那天,陆迟破天荒地红着脸,塞给苏砚一样东西。
是一支崭新的毛笔。
“给,给你的。”他难得地结巴,“你那支旧的,笔尖开叉了。这支,好用些。”
苏砚接过那支笔,心里又甜,又涩。
“谢谢。”她轻声说,仰起脸,对他笑,“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少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头,眼里是一种郑重的认真。
“能。”他一字一句,“一定能。”
那时候,两个少年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离别。以为往后,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重逢。
可那一别,并不是结束。
那之后的几年里,沈大师又数次受邀,回听潮馆,修复陆家的藏品。每一回,她都带着苏砚。
于是那两个年少的人,便有了一次又一次重逢的机会。
那点最初的、青涩的心动,也在这一次次的重逢里,悄悄地生了根,抽了枝,长成了一段再也分不开的深情。
他们以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他们会携手,一直走到白头。
谁也没有想到,三年后,一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会把这一切,烧成灰烬。
那一年,苏砚二十岁。
那场灾祸过后,等着他们的,是长达十年的离散。
可,也没有人知道——
那年夏天,那个少年心里种下的那颗悸动的种子,会在往后长达十三年的岁月里,无论历经怎样的风霜,都从未真正死去。
它只是蛰伏着,等待着。
等待有朝一日,破土,重生。
第一百一十六章·种子
那年夏天种下的那颗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经历了太多的风霜。
那场大火,焚毁了一切。沈大师含冤离世,苏砚被赶出家门,那段相守了三年、本以为能携手一生的感情,被生生掐断。
此后的十年,是漫长的离散。
苏砚带着满身的恨,远走他乡。她以为,那个少年,那个她曾偷偷喜欢过的少年,早已变了心,成了那个把她推入深渊的仇人。她把那年夏天的悸动,连同那颗悸动的种子,一起,深深地埋进了恨意的冻土之下。
可她,到底没舍得,把它彻底掐死。
那张她偷偷拍下的照片,她留着。那支他临别送她的毛笔,她留着。哪怕在最恨他的时候,她也没舍得丢。
而那个少年,那个被她恨入骨髓的男人,也用沉默的十年,守着那颗种子。
他守着她母亲那卷烧毁的画,一寸一寸地修。他守着她母亲的清白,暗中查证。他把那枚她送他的贝壳,珍藏了整整十年。他在每一个想念她的深夜,独自把那份无人知晓的深情,咽进心底。
那颗种子,从未死去。
它只是在恨与误会的冻土之下,蛰伏着,等待着,一个破土重生的契机。
——
后来的故事,世人都知道了。
她回了屿城。他们,以仇人的身份重逢。一纸荒唐的婚约,把他们重新绑在了一起。
恨意,误会,试探,靠近……
那颗蛰伏了十年的种子,终于在那座叫听潮馆的、承载了他们最初悸动的老宅里,重新破土,发芽。
真相大白,冤屈昭雪,误会冰释。
那两个曾经在阳光下怦然心动的少年少女,终于冲破了十年的风霜,重新走到了一起。
那颗那年夏天种下的种子,历经十三年的蛰伏,终于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能为彼此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
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
白发苍苍的苏砚,在收拾一只旧木箱。
那是她珍藏了一辈子的物件。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伏案的清俊少年。那是那年夏天,她偷偷拍下的陆迟。
一支早已用旧了的毛笔。那是那年夏天临别时,陆迟红着脸塞给她的。
还有一枚被海水冲刷得温润的小贝壳。那是几年前,陆迟郑重地还给她的。他说,那是那年夏天,她在海边送给他的,他珍藏了一辈子;如今,想把它还给她,让这两样定情的信物团聚。
这三样东西,熬过了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熬过了十年的离散,熬过了那段恨意滔天的岁月。
如今,它们静静地躺在这只旧木箱里,依偎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了一生的故事。
“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陆迟苍老而温柔的声音。
苏砚回过头,看着那个陪她走过一生的老人,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在看,”她轻声说,“那年夏天。”
陆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箱子里那三样泛着岁月光泽的旧物。
那张旧照片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干净,仿佛还停留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夏天。
“一晃,”陆迟看着那张照片,感慨,“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苏砚靠在他肩头,“都白头了。”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子洒进来,落在两个相依的、苍老的身影上,也落在那只盛满了一生回忆的旧木箱里。
苏砚拿起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看了又看。
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年轻。而拍下这张照片的少女,和照片里的少年,都已经白了头。
可那份从那个夏天就开始的悸动,那颗那年种下的种子——却跨越了整整一生的风霜,长成了他们相守到老的模样。
那年,他十七岁。
他遇见了一个伏在光里、对他说“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少女。
然后,他用一生,去爱她。
哪怕中间,隔着焚心的大火,隔着十年的离散,隔着那么多难全的遗憾。
可他,从未后悔。
她,也是。
——
旧物,难全。
可那年夏天,那个少年眼里落进的那个伏案的少女,那颗怦然跳动的心——却是这世上最完整、最圆满、最不曾残缺过的东西。
它跨越了一生,从未褪色。
潮起,潮落。岁岁,年年。
那片听潮馆外的海,亘古不息地翻涌着。
而那段从那年夏天就开始的爱,也将像那片海一样——
直到地老天荒,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