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虏见我时,我身上披着一件周牧让郎中顺手捎来的灰色长袍,发丝披散,面无血色,倒是吓了他一跳,硬生生将对我的一些不忿压下去,面目神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试探地开口:“少主说陆姑娘会在这儿······”
我点点头,侧身请他入内。飞雪轻车熟路地自己走进了庙宇后院,黑豆则有些不高兴我那日将它迷晕在厢房,一味地低头整理尾羽,一眼也不看我。
我默默地将赵破虏引进所居的那处禅房,顺手在他肩上拢下黑豆,小鸽子在掌内气愤地挣扎几下,啄了一口我的手指。
赵破虏坐在木桌前,我站在另一侧,低头给他倒水。
寂静良久,赵破虏开口道:“陆姑娘,朝廷有命,秋后的战事,要提到一个月后。”
缠绵病榻数日,手上失了力气,水壶一偏,热水泼了一手。
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壶,随便寻了块帕子擦手,落座后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顿了顿,我吸一口气,问道:“我那晚杀了五个人,后面······怎么样了?”
赵破虏告诉我,我下手的当晚,官兵巡速封城,而后搜查整个蒙川却无果,周府尹震怒,勒令继续严密搜查。赵破虏悄悄在军中北狄死囚里挑了一个,将其易容成卢照的样貌,又奏明当日卢照斗室身亡乃是死遁,验尸后发现死者另有其人。易容成卢照的死囚被提前灌了毒酒,尸体横陈镇守使府,胸前中箭——乃是后续刺杀镇守使未果后当场殒命。
我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
赵破虏眼神闪烁,偏头看我,半晌迟疑道:“陆姑娘行事前,少主似乎全然不知。”
我抬眼看他,“这是陆家的事,他不需要知道。”
赵破虏声调高些,“可是你这样一做,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闻案震怒,提前出兵倒也无妨······可是少主人在祁阳,政局漩涡之中,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有替他想想?”
近日体弱,闻言,双手竟不住发抖。我将双手垂下,忽觉心顿时绞成了一团——我自知此番行事,大有过于任性之不妥,然终究一意孤行,将一切都抛却了脑后。
我深吸一口气,半晌抖着声音道:“我知道。我会还他。”
赵破虏紧皱的眉宇微微散开,望向我的目光里掺了几分迷茫,“陆姑娘,与昔日陆家纵火一案相关之人,约莫已尽数殒命。此番实在打草惊蛇,日后行事,还望你多加考量。”
我偏开眼神,默然良久,终于启齿:“你与周萤的婚事,可要延后么?”
赵破虏闻言,眉眼略微舒展,轻声道:“并未。周府尹答允,成亲提前,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我松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放心了些。又想起什么,迟疑问道:“周萤,她知道我做下的这些吗?”
赵破虏摇摇头,低声道:“阿萤心思单纯,只当那北狄人听闻我曾将周府新婿打成奸细,动了心思,仿了你易容的样貌后行事,以求后续金蝉脱壳。”
顿了顿,又道:“刺杀案后,北狄奸细行事可以堵住百姓悠悠众口,可以骗得祁阳一众官员,却骗不了裴党,也瞒不住皇帝。近日,少主在祁阳布局的各路线人,频遭刺杀,曾笼络交好的官员,也有几个暴毙家中。陆姑娘,我领兵出征之时,少主于北境的事务便总是乏力,你若能够,可多帮帮他。”
抬头,此时迷茫的人似乎变成了我。
我似乎,已经不记得如何同单衡相处了。在他身边的日子,久远得如同前世一般,甚至都要让我怀疑,我究竟是否真的经历过那样的日子。
行尸走肉般送走赵破虏,只觉气短乏力,复归于床,周牧端着一碗药,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连忙应和,周牧入内,粗瓷碗里一碗浓浓的药汤,瞬间让整间禅房充满了药香气。
周牧将碗放在我的床头,端详我的脸色。
我自知一番交谈后,面容又憔悴了不少,只得微笑,掩饰三分病气。
周牧仔细端详后,面色凝重道:“阿原,身体恢复前,不得出庙。”
我点头,端起手边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周牧面色舒展,在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送到我手里。
纸包展开,是几块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