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杀人的若被认定是陆氏女,自然麻烦多一些;若是北狄派来的奸细卢照做下的,也就无碍了。
赵破虏予我这枚红匣时,面色十分凝重,似乎也知道这匣子到了我的手中后,会造成怎样无法预料的后果。但我不知究竟是他本人起了恻隐之心,还是获得了背后少主的默许,总之最后,东西还是到了我的手上。
其实说到底,我总归顾不了那么许多。鼠目寸光也好,行事短视也罢,我单知道一点,那便是杀人要偿命。
所以有时候我对单衡的深谋远虑,敬佩,也理解,但也总觉得若换作是我,大抵没有这样的定力。
我的匕首曾横在裴琰的颈间,可那时我不知道面前之人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单衡瞒我,因此我只是为了戏弄聂斐之,割下裴琰的长须了事。纵使后来,我一直在用当时若杀了裴琰,反而坐实了萧陆两家皆为反贼的莫须有罪名来宽慰自己,但多少次午夜梦回,总是回到那一晚。
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然后惊醒,陷入无尽的懊悔。
思绪回归,我看着桌上、红匣旁的那把匕首。
伸手拿起,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我忽而想起,十岁那年,被单衡看中,要被送往清讫寺时,嬷嬷搂我在怀里,热泪长流,说这是要让我未来做一个杀手。
嬷嬷,不必哭。若说命运曾对我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回溯这十七年的漫长岁月,大抵就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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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府邀请蒙川官员齐聚一堂,为庆爱女结姻之喜。
定亲之后,赵破虏实在羞涩,反比之前更加拘束——除了求亲那日大义凛然、彰显了北境第一武将的风范之外,其余时候一提到周萤,和小媳妇儿没什么区别。
倒是周萤,欣喜若狂之余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荡,每隔一日就要来客栈找我一趟,不是问嫁衣的样式,就是问婚房的布置——两人虽已定亲,赵破虏却不比我之前客居周府,故仍是难以相见。周萤便把我当成了传话筒,总逼着我去问赵破虏关于成亲细节的各种意见。
偏偏一问这些,赵破虏就脸红到耳根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头疼得很。
此刻,我就坐在镇守使府的东厅,一面拷问赵破虏成亲后第二日周萤晨起究竟梳云髻还是坠马髻,一面考虑究竟是宴前杀人还是宴后杀人。
其实我还是十分愧疚要在周萤和赵破虏的定亲喜宴的这日大动刀戈,但是这样的官员齐聚一堂的机会终究难得——这次不出手,下次动手恐怕便要在他俩的成亲之日,这就更不好了。因此想来想去,还是尽快杀人比较好。
且鸿门宴,也得有始有终。
这些日子我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十分平和,故赵破虏在予我红匣后的前几天还各种试探,这几日却放松许多,只是一味沉浸在和周萤结亲的喜悦与懵懂之中。
饶是悍将,也会被缓兵之计迷惑。
我默默地喝着茶水,耐心等着赵破虏对于发式一事的回应。
赵镇守使结结巴巴半日,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变得郑重许多。
我侧首看他,怕他忽然发觉我的筹谋,一时有些忐忑。
赵破虏犹豫半晌,认真向我道:“陆姑娘,少主病了。”
我放下茶杯,也认真地回复:“病了要吃药。”
赵破虏一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神情,沉默少时,添了描述:“病得很重,数日间卧床不起。”
我继续认真地回复:“那得多吃点药。”
卧床不起也有好处。单衡思虑总是过重,若赵破虏描述属实,大概是累病了,好好睡上几天,也算疗养。
赵破虏闻言默然,倒是我肩上的黑豆激动起来,“咕咕”二声,似在对前主人的安危牵肠挂肚。
我瞟它一眼,低声道:“你现下可以飞回祁阳。”
山高路远,黑豆噤声。
见小鸟沉默,我心下倒是踏实了——黑豆离开单衡,飞来我身边仅二十余日,若那时单衡便身体抱恙,黑豆大约现下会头也不回地飞走。小鸽子既放心,估摸也就是个急症,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