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梨花又是盛开,大片的雪白泼洒在庭院里,与天空交相辉映,直叫人睁不开眼。他新得一把好剑,在树下比划一番,无心之下,劈砍下大片梨花。花瓣纷扬里,他凑近上前,想把这把新剑赠予小跟屁虫,再开始带他一起练武。奈何开口仍是扭捏,先问了一句自己的剑舞的好不好。
自然是好。周姓小弟没有一次说不好的,只是担心梨花被砍下许多,秋天要少梨子吃了。
他心下对这女孩儿气的话觉得好笑,于是问道:“我说周弟,你怎么一副女孩儿心肠?你又长得这么漂亮,不会真是个女孩儿吧?”
坐在板凳上的小跟屁虫眨眨眼睛,脸忽然红透,然后点了点头。
时间似乎停滞。他呆楞在原地,却无厘头想到——怨不得她的睫毛加起来能有四百多根。
他有时会想,若他真就是个在私塾里念书的少年,一切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或许还是没有。若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常人,便不可能配得上府尹的千金;如今已成了蒙川城的镇守使,却也有将所有情感尽数压下的理由。
他要做的事太危险,太隐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跌入万丈深渊。他不能带她一起,决计不能。
他能管住自己屏蔽周萤的一切试探与示好,选择忽视她浓烈的情感并避之不见。可也许只有镇守使自己知道,十九岁那年,带十几人的小队闯进北狄军中,一枪挑翻刺死赫连部王首,而后被涌上来的士兵掀翻在地时;在北狄的蛮荒草地上,刀横在颈间,嘴里填满了青草和泥土,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北狄的天空时——
他忽然想,阿萤已长到十六岁。现下再数她的睫毛,大约还要再多几十根。
赵破虏起身,下床,一手按灭了幽幽烛火。
静静站立在已熄灭的蜡烛前,默默良久——或许,九死一生得来的军功,除了可以给萧将军翻案,可以予北境百姓安宁,也可以护心爱女子的周全。
即使这份周全,与他无关。
可接下来,新的烦恼却接踵而至。
新的里面再拣一个最重要的说,就是他又得开始念书了。
命令来的极为突然,密信前脚刚到,三大箱书籍后脚就快马加急送来了蒙川,且光念书还不行,还得上课,上课之余,竟还要抄写。
现在习书与以往不同,身边没有周萤陪着——一念书,又难受,又无聊,且抄着抄着就想起私塾旧事。每日晨起都要习书三个时辰,简直酷刑。
他连发三封密信上诉抗议,直言军务繁忙,无暇自顾,何谈读书耳?望少主且谅。
没有回信。两日后,又来了三大箱书。
镇守使很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乖乖照做。
连抄七日,直把脑袋抄得昏昏沉沉——就在这时,身边侍从又来了消息——周府新婿府外求见。
他生按下心中一切起伏,让那卢照在东厅等候。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抄写浓墨粗笔,竟似有些按捺不住心障。
卢照一直住在周府,这他知道。
周大人很满意新婿,他也有所耳闻。
嫉妒。他嫉妒。
与心魔纠葛一整个时辰,他缓舒一口长气,准备前往东厅。
东厅门前再次见到卢照时,他却猛然呆住——卢照的肩头,此时正站着一只熟悉的信鸽。
此鸽曾数次替他传递军报,从蒙川飞向祁阳;也曾给他带来密信,从祁阳飞来蒙川。
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肩上?难道此鸽已为他所截,且又被他驯服,那他手上,有没有北境军中的情报?
赵破虏眉宇紧锁,开始再度端详卢照的面孔,并突然发现了几分相像的端倪——
此人在易容。
阿萤的未来夫婿,原一直在易容?!
理智轰然倒塌,他向门侍微一点头,已动了拿人的念头。
镇守使,自然说一不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人已被关押,连带那只叛变的鸽子。
他不清楚此人的底细,一时也无法处置,以防止打草惊蛇。思虑再三,传唤八百里快马加急将密信送出——不敢再信任另外几只鸟儿。
送信两天,来信却只一天,仍是一只鸟儿——只不过换了疾鹰。
信纸铺开,昔日清逸的字迹此刻却刚硬而略带潦草——
“速放之。白鸽相伴者,姓陆,名昭原,陆主事之女,是为吾妻。”
镇守使看完,呆楞良久。
缓缓转头,望向那六大筐书。
他觉得可以打个商量——若要再加,兵书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