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川五十余里外的一个荒僻小城里,我滞留了一天,返程时,整个人已是脱胎换骨。
脚踏一双垫了压紧实的厚棉毡的长皮靴,身着一件干净的素布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织锦如意玉带,再将头发高高竖起,在那小白马上一坐,可谓是潇洒肆意,打眼一看,真真一专业的商旅人士是也。
自然,脸也变了——我仔细调制了易容之术的方子,做了几张可以交替使用的面皮,张张薄如蝉翼,敷在脸上,可谓轻薄逼真。如今便是把桃枝那小丫头揪来怼到我脸前,她也必定认不出面前之人乃是我阿原。
腰间摸出一把铜镜,照了又照,仍是忍不住感慨:
太标致了,太俊了。简直蒙川城第一潘安。
就是整体装扮看着还是有点穷。
不要紧。高调的容貌,低调的身份,正是我想要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
两腿轻轻一夹,小飞雪立刻会意,载着我再度飞窜进了蒙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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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进城,未曾耽搁一点时间。一下午的功夫,我便寻到了城东一家紧邻蒙川最大的买卖关市的宅子。宅子很小,两间小房配一个五步就能从头走到尾的院子,正适宜我一人居住。没多废话,我便同房牙交了一年的租金,牵着飞雪在城东落下了脚。
位置并非我随意选的。这房子除了大小合适外,最大的优点就是出门便是买卖关市。我有心接触蒙川城的私路贸易,这事关军火、枪械的买卖,深入探寻进去,其中一定有能为我所用的东西——人,抑或者信息。
大致收拾了一下屋子后,出房门已是夜色如墨,但见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幕。乘着月光,我出门购置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具,另买了两张大祁与北境的皮质地图,外加一本北狄生活手册。
自然,那本书原本不是这个名字,北狄生活手册是我秉烛至深夜看了里面的内容后做的总结。
也可以另四字做总结:
茹毛饮血。
北狄人未开智是也。
次日一大早,我梳洗得清清爽爽,将那两张地图在怀里一揣,甩着高束的头发阔步踏进了关市的地界。
早市最为热闹。此地虽说是关市,但实际就是城东一片阔土,木栏围之,几根极长的粗绳两头绑在两根相去甚远的木栏上,便划分出地界,界定了不同的贸易品种。还未跨入关市一步,牛羊的腥膻气便铺面而来,加之各类牲畜的叫声,各色商贾人士也早已在这片黄沙地上聚成一团团,不知吵嚷商讨着什么。
我本想继自己出门时的形象一以贯之,然此处遍地是牛羊粪便,实在大步不得。只好低头看着地面斟酌着出脚,然这小心翼翼的神态与格格不入的外形还是被人捕捉到了。一个头戴毛毡帽的商贾从一群人中走出,在他身后堆满货物的牛车上拎出两个黑乎乎的皮质物什丢到我脚下,向我大声道:“小兄弟,怕脏就穿上这个!”
我低头仔细一瞧,才看出这物什算是一对鞋子套,不知是用什么皮子做的,极厚,然外层粘满了一层黑乎乎、早已板结的东西,令人简直不忍直视。
抬头,为难的表情被那一群人尽收眼底,他们骤然哄笑,尤是那个毛毡帽的笑的声音最大,简直前仰后合。
我咬咬牙,将那鞋套轻轻踢到一边,而后下定决心,踏着满地的粪便,也不管刚购置的靴子后面还能不能再穿,走到了那群人中间。
这行径或许超了他们的意料,笑声霎时凝滞住,目光皆凝聚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傻子。
一不做二不休,我双臂交叠胸前,深吸一口气,刻意粗声道:“刚才说的什么,也说给小兄弟我听一听!”
聚在我身上的、看傻子的目光变得关切起来——他们可能已经从戏谑转为了对脑子真有病的人的怜悯。半晌,一个面容看起来和善些的商贾开口:“小兄弟,你是不是初来蒙川,走错地方了?”
我对上他的眼睛,大声道:“我没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