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暂时,无妨。她想。
花魁的身份如梦幻泡影一般,璀璨而脆弱,但人们都觉得,浮香阁这一届的花魁不同于以往——往日那些佳人美则美矣,与这纸醉金迷的氛围融为一体,便让人有些辨不出味道;云裳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高雅,尤其是琴声浮动之时,有几分超然万物的意思。
他们的感觉是正确的,浮香阁与其说是她的归处,不如说是属于她的战场。
长袖善舞于她,可谓无师自通。
仅一月有余,围绕着裴府展开,从内到外,亲眷至门客,再到略有交集的官员,都夹杂在熙熙攘攘的座上宾里,在美酒与琴曲的诱惑中,浑然不觉地吐露出她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没人会察觉不对。在这样一个气质清冷,然却对你柔声细语的绝世美人的身边,在她的谆谆善诱下说出一些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项,再正常不过了。
他交托她的事,她没有一样做得不好。只是她还是不常见到他,有时会让她觉得一切有些闷闷的。
不过大约过了一年,他便开始正大光明地到浮香阁来了。
皇帝身体时时产生微恙,宫内有线人来报,每日的子时,一碗来自御药坊的汤药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皇帝寝宫。与此同时,太子开始蠢蠢欲动,她知道,网该收紧了。
但她固执地认为,这不会是他来浮香阁与她见面的唯一原因。
他第一次踏入这里时,没人知道她究竟有多么欣喜。
虽然在她的房里,他只是品了一杯香茗,简单交代了她过几天要从工部那个姓周的侍郎那里套取一些官职变动的情况,剩下的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她奏曲。
但比起昔日隐秘的见面,终究是不同的。
是什么时候发觉那个女孩的存在的?
大抵是那个晚上。
从周侍郎口中得到裴琰在朝中隐匿多年的一个普通文职官员将升至御史台中丞时,她敏锐地发觉了这个消息的要紧之处,夜行至单府,打算亲自告知于他。
也是想见见他。
灯火幽幽,与他相对而坐。棋局对弈之时,也是在汇报信息。
靠窗边而坐,忽有坠地声传来,就着微开的狭缝,她瞥见不远处桃林地上,似乎趴着一个小姑娘。
她的第一直觉——间谍,或者刺客?总之来者不善。
她看向他,只见他眉头紧蹙,神色却无一分讶异。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放下手中的黑子,走出房外,走到那个小姑娘的身边。
骄傲不允许她起身到门口去看个究竟,然好奇与忐忑终究使她忍不住透过狭缝去窥探窗外发生的一切。
那女孩似乎受了伤,他蹲下身子,正伸手去够她的脚踝。
如被针刺一般,立即转过头,呼吸却急促起来,冥冥之中,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竟一直毫无察觉。
一直恍惚着,直到他再次回到房内。
对弈继续,他仍轻松胜她,但后半段的漫不经心,却被她察觉到了。
最后一颗黑子啪嗒一下落到棋盘上,一直沉默的他开口:“刚才那个小丫头,现下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身世不甚明晰,为我查一下。”
吩咐下去的第十五日,那个女孩的身世被装在一张信封里,呈到了她的面前。
她觉得这次的速度有些慢,眉头刚微微皱起,打算处罚负责此事的手下人时,却在抽出那张薄薄的竹纸的瞬间怔住了。
她强迫自己不做多想。竹纸被卷成树枝粗细,装入小筒,随着那只鸽子飞向了单府。
应该是第一次,她主动唤来了凌云。
凌云绝不会欺瞒她任何事。从他的口里,她得知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知晓全貌的一瞬间,她便松了一口气——
那女孩见的,从不能算是真正的单衡。
她从未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更未曾见过他与她议事时那无比专注的神情。复仇翻案是单衡的生命,如此的他自然才能算是真正的他。
那个名为阿原的小姑娘见的,不过是一副伪装罢了。
她一直是这样坚定地认为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浮香阁内,她正抚琴,他坐在旁侧,仔细看着手里的茶盏。
琴音完美地掩盖了她的呈报——这个场景曾千百次上演,这次却多了几分紧张。
一曲奏毕,她迟疑半晌,柔和道:“你身边那个……哦,名唤阿原的小姑娘,就是陆主事的女儿,似乎在计划着逃到平安渡去。”
茶盏“啪”地落地,碎成一片,声音清脆而突兀,他的手却仍保持举杯的姿态,迟迟未动。
一片寂静里,她的心在那一刻,跟着碎了。
他消失了数天,她也跟着揪心了数天,满心盼望着他会独身一人归来,继续做那个她最熟悉的单衡——冷静、专注、不苟言笑,心里除了翻案,装不下其他——只要装不下别人,装不下她也无所谓。
她终究没能按捺住,乔装后,出现在平安渡口。
在客栈的二楼,她看着他牵着那女孩,出现在沿街的店铺里。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她一直觉得,美人大抵分为两种,需施粉黛以艳光四射的,还有天然去雕饰却仍美不胜收的。
还可以再这样分——美而自知的,和美而不自知的。
那个名唤陆昭原的女孩,无论哪种分法,都属于后者。
回神过来时,他们已走出店铺,正在伞摊前买伞。
女孩的声音很软,带着与情人相伴的甜蜜与欣喜。一把竹伞在他手里撑起,全然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蒙蒙的小雨,已是初春。
她却觉得,冬季似乎走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