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殷红突然变得模糊，钝痛从心口传来，我知道，泪水已盈在眼眶里了。

何德何能，总是在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对峙。我总是竭力让自己不落下风，然拼尽全力的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轻抚眼角，不知是泪稀释了指尖的血痕，还是那一点殷红为眼尾晕出一抹绯色，我有气无力道：“云裳姑娘，我很敬重你。你能成为单衡最得力的眼线，自然是能力超群，极其聪明，又善于操控人心。你走罢，或许你想要的，并不需要你待在这里筹谋。一切自会发生的。”

或许这话实在刺激到了她，云裳的话仍慢慢的，然那本从容流露的温柔，此刻却多了几分刻意：“陆姑娘，我与阿衡自幼相识，从知晓他身世的那一刻，我便拿定主意要陪他走完这场复仇之路。我也确乎做到了——我们已相伴十三年，经历了什么，完成了什么，你或许永远无法想象。时至今日，我只想告诫你一句，不要妄自行事。阿衡筹谋多年，若你意气太过，只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会将你二人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意有所指。看来我夜潜裴府之事，后果没那么简单。

但就像我说的，云裳这一类人，实在善于操纵人心。她今日来此目的为何，我早已清楚了——她确乎对单衡有情意，且这份情意不是一般的深厚，比我想的也要更复杂些。若我想的没错，为陆家之死查明背后指使之人，与河朔翻案一事，乃是殊途同归的。只要我是个智力正常的人，知道这个真相后，便决计不会胡乱行事，甚至是去破坏单衡所筹谋的一切——虽然我现下对此还不清不楚，但只要我不知其中关键一日，便会老老实实一日。

她执念太过了。

所以她会出现在这里。

若我能脱离陆昭原这个身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她，我便实在不会忍心再挫她分毫，但可惜，我就是陆昭原，而云裳今日之目的，便是将我从单衡身边驱离——无论是多么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的言论，都只不过是幌子罢了。

是她主动送上门来的，不能怪我。

我坐起身，认真地看向她：“云裳姑娘，若我有一日会离开单衡，那也是因为我自己想走，不会和你有一分一毫的关系。并且，我之所以会走，也不是因为得知真相后怀疑他对我只是极尽利用——他若是纯粹想利用我是陆家之女的身份，便不会在我身边露出一丝破绽，我也永远也无法勘破他的身世为何。说到底，你同他也只是相伴的情分。倘若有朝一日，朝堂翻案，为萧家沉冤昭雪之时，能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只能是我，只能是陆家的女儿。”

若只看我的神情，一定会觉得我极尽真诚，定是笃信自己所说的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怀疑所言内容的真假。

他为何蒙蔽我，就连我自己也看不明白。

能看明白的，只有确确切切属于自己的心伤罢了。

至于他对云裳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也许我永远也无法探知一二了。

如一朵白色的芙蓉，骤经了风雨一般，在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我竟读出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我若是单衡，如此佳人随伴身边，痴心相待，尽心尽力，经年累月，就算是块石头，也要被点化成暖玉了罢。

那我呢？

我于他而言，又究竟算什么呢……在河朔案里，陆家又究竟算什么？

恍神之中，云裳似乎离去了。

她会回到浮香阁，仍会有她的事做，单衡会继续与她分享一切的秘密，她或许会在漫长的日子里逐渐开始蔑视今日从我口中吐出、令她有些心碎的言论，并逐渐讶异自己怎么会信那样一番空中楼阁般的谎言。

而我，又该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