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阵子顾西章特别想念这酒的味道,跟禹芝心提让阿长送点过来。禹芝心当时表示,最快得等到明年。阿长向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花开堪折直须折”,每回分到府上,三五天喝个精光。
罗家真有意思,老的仿流香酒酿造香流酒,少的更上一层楼地仿蔷薇露——若说昨日杨记酒楼的香流酒跟流香酒云泥之别,此时口中花香弥漫,甚有风情日和的惬意,回甘之绵柔悠长与蔷薇露不分伯仲,隐隐有超越它的资质。
但,蔷薇露是皇家专用,罗六小姐……罗家是打哪儿拿到的?
顾西章心中阴云密布,神色愈发“风和日丽”,冲紧张等待的店掌柜一颔首,“不赖。”
得“陵先生”首肯,杨三叔总算松口气,愈发念起罗六小姐的好:
“六小姐可灵了。尝过的酒只要有材料,她就能原汁原味地酿出来。”
“酿酒……我老觉着跟烧菜差不多。人家告诉你怎么烧,放多少盐,什么时候添水,添热水添冷水,添多少,什么时候加料,都有讲究。错了一点儿没关系,最后都能烧出点东西出锅,可是味道好不好,客人喜不喜欢,那就另说。”
“六小姐的灵,还灵在她尝一口,就知道你今年的酒跟去年有哪些差别。哪个地方出了岔子,哪些放多了,哪些放少了……一二三四,头头是道。”
“你要是酿出了新酒,她还能帮你调口味!”
“比如‘浪白’刚出来的时候,大伙都不看好。辣呀。就没喝过这么辣的酒。烧得嗓子哦,火辣辣的疼。冬天灌一壶是暖和,可是不好喝啊。而且喝完了……”
杨三叔看了看少主家,识相地隐去了“不省人事”不表,“反正咱允定都不看好,叫杨八那小舅子别瞎折腾了,别做这个。六小姐听说了,跟杨八小舅子说怎么弄怎么弄。结果您也知道,成了!”
店老板眉飞色舞动情动理,顾西章放下只呷了一口的酒,端起“陵先生”的架子,不冷不淡道:“酒是不错,不过酒家在对岸,怕是无缘得见。”
“陵先生见谅。”杨三叔忙从袖中抽出一封金笺,“六小姐昨日来表过不是,留了名帖。还以为怠慢,今个儿一大早就在桥上等您呢。”
“陵先生”模棱两可地一哂,看上去像是应了他替六小姐告的不是。
杨三叔趁热打铁,毕恭毕敬地将金笺递给麻大官人,视线一错,恰看到“少主家”也放下浅尝辄止的盏,偏头往南方看,似是透过重重墙壁望向遥远的某处。
不知为何,杨三叔心里突地一咯噔。
他先前不大直视这位少主家,一是陵先生“喧宾夺主”,虽一口一个“主家”,比她的一干仆从更恭谨的模样,但不难看出这一行真正拿主意的是陵先生;二来,酒楼少主家沾杯就倒,说出去徒增笑料。
仔细看少主家,其实不难发现些许限于年岁、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她很年轻。
年轻,少言寡语,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
“巾帼令”下了七八年,女子继承家业的不在少数,这位或许便是其中一例——到了该着手继承家业的时候,家中长辈派出一个八面玲珑的所谓“先生”,带她增长见识,免得应付大场面时露怯。
她还有一副教杨三叔搜肠刮肚只想到“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好相貌。
这样的年轻姑娘,高门衙内兴许奉若珍宝趋之若鹜,市井小民固然表面敬着捧着,心里往往不大当回事,碰上钻营取巧的,没准儿得敲一笔竹杠。
可就是这位看似涉世不深的年轻姑娘,捎带着意味莫测地掠他一眼,直令杨三叔耳旁轰隆雷鸣,浑身汗毛瞬间奓开。
极似蔷薇露的余香萦绕齿间,经久不散,灵筠撇过心怀鬼胎的店老板,莞尔一笑。
“陵二不必跟他们客气。若诚心做生意的,她再来一趟又何妨。”
杨三叔一愣,随即撑出喜出望外的笑:“也好也好。”
他握着汗湿的手朝少主家及陵先生抱拳,“小人这就报给六小姐,有劳二位稍候。”
出了门,杨三叔似是着急传递好消息地一路飞奔,却在经过一艘停靠岸边的乌篷船时,向船上捉头虱的艄公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艄公浑似不曾察觉,指甲盖一并,挤死吸足了血的虱子,不慌不忙地将残虱往河里一弹,这才矮身进船篷,拎出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鸬鹚。
鸬鹚是种渔民驯化后用来捕鱼的游禽,长着顶端带倒钩的尖喙。这只鸬鹚的喙格外长,倒钩格外尖,闪着寒光,锋锐如剑芒。
鸬鹚善游不善飞,渔民一般会在鸬鹚喉部系绳,以防它们潜水逃脱。这只也不例外。
艄公往鸬鹚喉中塞进一颗蜡丸,随后解开它的系绳,放进河里。
水面掀起一圈圈涟漪,恢复自由的鸬鹚很快消失在浑浊的波荡中。不消须臾,猛地在十丈外蹿出水面,一路向乡南的坛子坞游去。
到坛子坞,鸬鹚再次潜进水底,轻车熟路游到一处人工堆砌的石壁,用尖喙石壁某处一戳,旁边竟打开了一尺见方的黑洞,不大不小,恰容它进入。
罗六小姐和杨三叔一道进入客栈,巫山罗家堡的哨丁将鸬鹚喉中取出的蜡丸密信送给了罗大老爷。
“忘了同西岸知会,这回来的是咱们期盼已久的贵客,不必多虑,寻常招待就是。”
哨丁略疑惑,“贵客昨天就到了,为何不展示印信去东岸,还要住在西岸?”
罗大老爷爽朗大笑:“昕儿早早顶了她六姐的名搬去河东岸,说要审察未来相公。昕儿尚有这份心机,还不兴人家乔装打扮,审察一番未来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