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东城一中的早自习时间，校园里的晨雾还未散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边缘泛着微弱的金边。早读声嗡嗡地回荡在“凹”字型的教学楼里，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楚维站在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外，手肘撑着围栏，看着一群鸽子在东城一中的上空时而散开，时而聚拢。

他回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就见李成贵扶了扶眼镜，将一份文件递给楚关阳。

那是下个月，东城一中派往云城一中交流学习的推荐名单，以及每名学生的综合评价表。

“这次出省交流的机会非常难得，名额有限，再加上是代表整个东城一中，学校综合考量了许久……”

李成贵翻开一份文件，说：“楚维的各科成绩比较均衡，英语尤其突出，上学期还接待了外宾考察团，这也是学校将他列入名单的重要因素。”

“但出省毕竟是大事，在最终确定人选之前，我们必须征求家长的意见。”

楚关阳看着名单上楚维的名字，眉宇之间透着难得的欣慰：“学校能给孩子提供这么宝贵的机会，作为家长，我没有意见，全力支持。”

东城一中虽然是省重点，但与云城一中相比，无论是资源还是影响力都要逊色一些。这次交流，将会接触到更顶尖的教育资源，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嗯。”李成贵点点头，放下文件，神色郑重，“不过，在最终敲定名单之前，我得再跟您聊一聊楚维这孩子……”

不知李成贵说了什么，楚关阳本来略带喜色的眉头忽然一皱。

楚维从办公室收回目光，掏出耳机。

之前如果需要家长到校，一般都是季舒晴代劳。今天李成贵之所以务必让楚关阳跑一趟，除了因为出省交流要征求家长意见以外，就是要弄清楚他昨天突然“失联”的事。

这免不了要提比赛报名的事。

不知道李成贵会怎么说。

楚维从耳机盒里摘出耳机，正要戴上，就看见走廊的另一头，窦建明黑着一张脸走出办公室，紧随其后的，是低着脑袋的梁萧晗。

“你知不知道昨天的集训多重要？那可是学校好不容易请来的省队教练！”窦建明气得直拍手心，“哦，你倒好，直接玩失踪！”

“老师，我错了。”梁萧晗在认错方面，主打一个痛快。他举起右手，信誓旦旦：“我发誓，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下次？你有几个下次？这周日就要比赛了！你把这么重要的比赛当什么？当儿戏呢？！”

窦建明个子矮，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在高个子的梁萧晗面前活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梁萧晗被黑豆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抬手扣了扣耳朵，眼角的余光一瞥，看到了不远处的楚维，顿时眼前一亮，然后皱起脸，偷偷向楚维比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救命啊……

楚维看着他，轻哼一声，嘴角向上牵了牵。

谁让你昨天逃课。

想到昨天，楚维牵起的嘴角抿成了直线，视线从梁萧晗那收了回来。

昨天，在梁萧晗的房间，他把那顶无意中发现的军训帽和那页小说放回了原位。他没有在梁萧晗家逗留，而是找了个借口带着Orange离开，一路上趟着记忆的洪流回到自己家。

原来，梁萧晗就是自己曾经在病房安慰过的那个“小哭包”。

原来梁萧晗还留着那页带着“It'll all blow over”的小说。

原来是梁萧晗接住了他军训时扔出去的帽子。

原来梁萧晗早就认出了他……

可为什么？

为什么梁萧晗明明认出了他，却始终装作若无其事？

为什么当初不把军训帽还给他，要一直留着？

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同桌，却又执意要跟他做朋友……

这些“为什么”像一根根细密的线，绕得人心乱如麻。他本可以直截了当去问梁萧晗，但他打住了。

这些事，梁萧晗闭口不谈可能有不想说的理由。

何况，再过两天就是省级数学联赛，这个时候为了一探究竟去撬梁萧晗的嘴，只会添乱。

楚维摩挲着手里的耳机，想了想，又重新放回了耳机盒。

办公室里。

楚关阳的指节敲了敲桌面，说道：“李老师，我始终认为，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学校也更该关注学生的学业成绩。”

“楚先生，你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在企业经营方面颇有建树，令人钦佩。但恕我直言，教书育人，我比你有发言权。”

李成贵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用眼镜布擦拭了几下重新戴上，声音温和却笃定，“我教了快三十年的书，见过太多孩子，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独特、个性化的一面。”

“就拿楚维来说，他的学科成绩已经不用你操心，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梦想，这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你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李老师，街舞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算得上什么梦想？”楚关阳反驳。

李成贵笑笑，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时代变喽……不瞒你说，我在向这帮孩子们学习。什么电竞、街舞大赛，还有漫画、滑板之类的，这些可能在家长眼里不入流的东西，也确确实实在以我们所不知道的能量改变着世界。”

“怎么说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梦想，我们也应该学着去了解他们，不要轻易去限制他们，更不要武断地扼杀。这些孩子，潜力大得超乎你的想象……”

李成贵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就拿这次的街舞比赛来说，就算这回你拦住了，下回呢？你还能拦住吗？”

“……”楚关阳一时语塞。